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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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得了阿爾茨海默症，開始忘事。

忘了我叫甚麼，忘了自己喫過飯，忘了回家的路。

有一次，她把我當成陌生人，客氣地問我“找誰”。

可那天，她突然唱起了一首歌。

是我爺爺年輕時唱過的。

她唱着唱着，笑了，像個少女。

後來爺爺來照顧她，每天給她唱那首歌。

她記不住他，記不住任何人。

但每次聽到歌，她都會安靜下來。

像年輕時那樣，看着他。

2025年3月，一個普通的週六。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曬得人想睡覺。我開着車穿過熟悉的街道，往老家的方向走。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剛發芽，嫩綠嫩綠的，風一吹，葉子輕輕晃。我買了奶奶愛喫的桃酥，還帶了一束花。奶奶喜歡花，院子裏種滿了月季、茉莉、梔子花，春天一到開得熱熱鬧鬧的。小時候我總在院子裏跑，奶奶就坐在花架下納鞋底，一邊納一邊唱歌。她唱甚麼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春風。

車停在門口，我拎着東西往裏走。院子還是老樣子，石榴樹剛發新葉，牆角的月季冒了花苞。爺爺的那把舊藤椅還放在屋檐下，磨得發亮。我敲了敲門，門開了，奶奶站在門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黑夾子別在耳後。她看着我，愣了一下。那眼神很客氣，很陌生，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同志，你找誰？”

我愣住了。風從身後吹過來，帶着花香，可我感覺不到暖意。

“奶奶，我是小雨。”

“小雨？”她皺了皺眉，努力在想這個人是誰。

“您孫女，小雨。”

“哦，小雨啊。”她笑了，但那笑容很客氣，像對陌生人禮貌地笑，“快進來，快進來。”

我進了屋，心裏翻江倒海。爺爺在客廳看報紙，戴着老花鏡，報紙舉得遠遠的。看見我來了，他站起來，報紙掉在沙發上。

“小雨來了？”

“爺爺，奶奶她......”

爺爺點點頭，沒說話。他走過來，看了奶奶一眼，眼神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是心疼，是無奈，還是早已習慣？奶奶跟在後頭，客氣地讓我坐，問我喝不喝水，要不要喫水果。她拿起茶几上的蘋果就要去洗，我趕緊攔住她，說不用。她站在那兒，有點不知所措。那個曾經把我抱在懷裏、給我梳頭、給我講故事的人，現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客人。

茶几上擺着一張照片，是我小時候拍的，扎着兩個羊角辮，傻傻地笑。旁邊還有一張全家福，爺爺奶奶坐在中間，我和爸媽站在後面。那是十年前過年拍的，奶奶笑得最開心。我拿起照片遞給奶奶：“奶奶，你看，這是誰？”

她接過來看了半天，搖搖頭：“不認識了。”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我聽得心裏像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