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走了之後，我整理遺物，翻出他的日記本。

> 裏面記得密密麻麻的，全是關於我的事。

> 我每次回家的日期，我打電話說了甚麼，我最近工作怎麼樣。

> 甚至連我朋友圈發過的每一條，他都抄下來了。

>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 “閨女今天說想我了。高興。”

> 日記裏還夾着一張存摺，二十萬，備註“閨女的嫁妝”。

> 可我已經結婚三年了，他從來沒給過我——

> 因爲他覺得我嫁的人不夠好，一直不承認這門婚事。

凌晨三點，手機響了。

那聲音在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錐子，直接扎進夢裏。我迷迷糊糊摸過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上面跳着一串陌生號碼。我摁掉，翻個身想繼續睡。窗外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又響了。

這回我沒敢再摁，心跳突然加速，像有甚麼預感。接起來，沒好氣地喂了一聲。

“請問是林國棟的家屬嗎？這裏是市一醫院急診科......”

後面的話像隔着一層水，模模糊糊湧進耳朵——“心梗”“搶救”“儘快趕到”。我掛了電話，坐在牀上愣了三秒。手機屏幕還亮着，顯示通話結束。我盯着那幾個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我瘋了一樣跳下牀，胡亂套上衣服，光着腳找拖鞋，腳趾撞在牀腳上，疼得我齜牙咧嘴也顧不上。陳峯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問怎麼了。我沒理他，拉開門就往外衝。

電梯等不及，我直接從樓梯跑下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咚、咚、咚，像敲在心上。跑到樓下才發現忘帶車鑰匙，又折回去拿。陳峯站在門口，拿着鑰匙遞給我：“我跟你一起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沒事的，肯定沒事的。我爸身體一直挺好的，上個月打電話他還說在公園遛彎，和那些老夥計下棋。怎麼可能有事？我闖了兩個紅燈，陳峯在旁邊讓我慢點，我根本聽不進去。

衝到急診室，門口站着個護士，白大褂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她看見我，走過來，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怕驚醒甚麼：“您父親送來得太晚，我們已經盡力了......他走得很安詳。”

我耳朵嗡的一聲，後面的話全沒聽見。安詳？甚麼叫安詳？他一個人躺在冰冷的病牀上，身邊沒有一個親人，這叫安詳？

“他一直念着您的名字。”護士說，眼睛裏有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最後那會兒，還喊了幾聲小雨。”

我站在那兒，腦子裏一片空白。走廊裏有人推着擔架車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走着，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這一刻之前，我還有個爸。這一刻之後，沒有了。

太平間門口，我站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冷氣往外冒，像從另一個世界鑽進來的。我往裏看了一眼，隱約看見白布蓋着甚麼，沒敢進去。

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仔細看過他了。上次見面是兩個月前，我回去待了半天，吃了頓飯，說了幾句話，就走了。他站在樓下送我，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髮又白了些，背又駝了些，朝我揮着手。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口。

我以爲下次還能見。

回家的路上，陳峯開着車，我沒說話。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線明明滅滅地照在臉上。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爸也是這樣，騎着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送我上學。我坐在後座上，摟着他的腰，風吹過來，他的衣服鼓起來，像一面帆。

那時候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