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走了之後,我整理遺物,翻出他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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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裏面記得密密麻麻的,全是關於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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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每次回家的日期,我打電話說了甚麼,我最近工作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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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連我朋友圈發過的每一條,他都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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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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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閨女今天說想我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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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記裏還夾着一張存摺,二十萬,備註“閨女的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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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接下來三天,辦喪事、接待親友、跑殯儀館,忙得腳不沾地。
我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掉。陳峯說我堅強,說我懂事,說我承受得住。我沒說話。其實我不是堅強,我是懵的,還沒反應過來。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腦子嗡嗡的,身體還在,魂兒沒了。
來弔唁的人一撥接一撥。鄰居李姨來了,穿着一身黑,眼眶紅紅的,拉着我的手就不放。她的手粗糙得很,全是幹農活磨出來的老繭,硌得我手疼。
“小雨啊,”她聲音發顫,“你爸常唸叨你,說你工作忙,讓我們別打擾你。他一個人在家,我們喊他來家喫飯,他總說不用,說家裏還有剩飯。哪有甚麼剩飯,他就是不好意思麻煩人。”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甚麼。李姨又說:“你爸那人啊,面冷心熱。平時見人也就點點頭,不多說話。可誰家有點事,他都記着。老張頭家漏水,他幫着修;小王家的孩子沒人接,他幫着接。他啥時候都是一個人,我們想陪他說說話,他總說沒事沒事,你們忙你們的。”
她說着說着就哭了,眼淚滴在我手背上,燙得很。我木然地站着,腦子裏卻想着別的——原來我爸是這樣的?我從來不知道。
張叔也來了,是我爸幾十年的老友。兩個人在廠裏一起幹了三十年,退休後又一起遛彎下棋。他拍拍我肩膀,手勁很大,像拍兒子似的。他沒說話,先嘆了口氣,那口氣長長的,像把幾十年的交情都嘆出來了。
“你爸倔,”他說,“但心裏都是你。別怪他沒來看你,他是怕給你添麻煩。去年他跟我說,想去城裏看看你,又怕你忙,怕你嫌棄。我說你閨女不是那樣的人,他說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想麻煩她。”
我這纔想起,我結婚三年,他一次都沒來過我家。我以爲他不願來,原來他是怕給我添麻煩。
喪事辦完,人都散了。屋子裏空蕩蕩的,桌上擺着幾盤沒動過的菜,菸灰缸裏塞滿了菸頭。我一個人坐在我爸的老房子裏,窗外是昏黃的路燈光,照在斑駁的牆上。茶几上還放着他的老花鏡,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電視機櫃裏擺着我小時候的照片,塑封的,邊角捲了,但被擦得很乾淨。
我開始收拾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