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周桂蘭,你那九千塊錢,偷錢的人抓到了。”
警察上門說的這句話,讓周桂蘭又驚又喜。
可警察接着又說了一句:“是你兒子的女朋友偷的,你家那條狗認識她,所以那天它一聲都沒叫。”
周桂蘭聽完這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親手把阿黃賣給狗販子,只換了一百塊錢。
她瘋了一樣衝出門去……
周桂蘭今年47歲,丈夫五年前得病走了,兒子在省城送外賣,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
她在鎮上的服裝廠剪線頭,一個月掙一千八百塊錢,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是常事。
三年前一個下雨天,她在村口的垃圾堆旁邊撿到一隻瘦得皮包骨的小黃狗,看它可憐,就抱回了家。
她給狗取了個名字叫“阿黃”,就是最普通的鄉下土狗,毛色黃不拉幾的,長得也不壯實。
可這條狗爭氣,看家護院是一把好手,晚上有個風吹草動就汪汪叫,鄰居都說周桂蘭撿了個寶。
去年冬天,周桂蘭發高燒燒到四十度,躺在牀上動彈不得。
阿黃跑到隔壁王嬸家,用爪子拼命撓門,把王嬸叫了過來,這才救了周桂蘭一命。
她出院後抱着阿黃哭了一場,說:“阿黃啊,你就是我的命根子,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從那時候起,阿黃在她心裏的分量就不一樣了,不光是條看門的狗,更像是家裏一口人。
九千塊錢,是周桂蘭這輩子攢下的全部家當。
這錢,是準備給兒子還網貸的。
兒子周小波今年二十五,在省城送外賣,不知道甚麼時候沾上了網貸,欠了一屁股債。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回來,聲音都在發抖:“媽,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完了,那些催債的人說要找到我單位來。”
周桂蘭聽了心疼得要命,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你放心,媽有錢,媽給你攢着呢。”
她沒告訴兒子,這九千塊是她三年來每天加班到十點、中午只吃饅頭鹹菜,一分一分摳出來的。
她也沒告訴兒子,爲了湊夠這個數,她把自己那件穿了八年的棉襖都賣了,就賣了二十塊錢。
錢她一直藏在牀底下的鐵盒子裏,後來怕不保險,又塞進了枕頭芯裏頭。
每天晚上她都要摸一摸枕頭,感覺到那沓錢還在,才能睡得着覺。
她本來打算週末去鎮上銀行給兒子匯過去,可沒想到,就差這兩天,出事了。
那天,周桂蘭去隔壁村幫人摘辣椒,活兒不大,但來回得兩個小時。
早上出門前,她給阿黃倒了半碗剩飯,摸了摸它的腦袋說:“阿黃,你在家看好門,我晚上回來給你帶骨頭喫。”
阿黃搖了搖尾巴,送她到院門口,汪汪叫了兩聲,像是在說“你放心去吧”。
她騎着那輛鏈條都快掉了的舊電動車,突突突地走了。
傍晚六點多,她回來了。
一到院門口,她就覺得不對勁。
往常這個時候,阿黃早就該聽見動靜,衝出來迎接她了,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可今天,院門虛掩着,裏頭靜悄悄的。
她推開門,看見阿黃趴在院子裏,耷拉着腦袋,尾巴也不搖,就那麼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黃?你咋了?不舒服嗎?”
她沒太在意,進了屋換鞋的時候,聞見一股煙味,心想可能是阿黃打翻了甚麼東西,也沒多想。
實際上,那是小偷留下的味道——後院籬笆被掰斷了兩根,只是她沒往那邊去看。
周桂蘭進了臥室,想先把枕頭裏的錢拿出來數一數,踏實一下。
她一伸手,愣住了。
枕頭被扔在地上,枕套被扯開了,棉花露了一地。
那個鐵盒子也被人翻了出來,敞着口,裏面空空蕩蕩的。
九千塊錢,全沒了。
周桂蘭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她愣了好幾秒,然後嚎啕大哭起來:“我的錢啊!那是我兒子的救命錢啊!”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可哭有甚麼用?錢又不會自己跑回來。
她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天都黑透了,才踉踉蹌蹌爬起來,報了警。
掛了電話之後,她又把整個屋子翻了一遍,牀板都掀開了,希望錢是掉到了甚麼縫裏頭。
結果甚麼都沒有。
她在枕頭底下摸到了一枚一塊錢的硬幣,攥在手心裏,像攥着一塊燒紅的鐵。
就那麼一塊錢,她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警察來了,勘查了現場,問了她一堆問題。
“門鎖有沒有被撬過的痕跡?”
“沒有。”
“你家有沒有別人知道你藏錢的地方?”
周桂蘭想了想,搖了搖頭。
警察又問:“你那條狗呢?當時在哪兒?”
周桂蘭看了一眼院子裏的阿黃。
阿黃還是趴在那個地方,耷拉着腦袋,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警察點點頭,說會盡快調查,讓她先等消息。
等警察走了,周桂蘭一個人坐在院子裏,越想越不對勁。
小偷是怎麼進來的?後院籬笆被掰斷了,可那籬笆雖然舊,也不是隨便一掰就能掰開的,肯定有人踩過點。
還有,阿黃怎麼不叫?
這條狗平時別說陌生人進院子了,就是有人在門口多站一會兒,它都要汪汪叫上半天。
今天有賊進來,它居然一聲不吭?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恨,走到阿黃面前,一腳踢在了它屁股上。
“你個沒用的畜生!養你三年,有賊來了你都不叫一聲!”
阿黃被踢得在地上翻了個滾,慘叫一聲,爬起來縮到牆角,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嘴裏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那眼神裏有委屈,有害怕,還有一些周桂蘭看不懂的東西。
可她已經被憤怒和絕望衝昏了頭,甚麼都看不見了。
當天夜裏,周桂蘭坐在牀上掉眼淚,翻來覆去睡不着。
阿黃小心翼翼地從院子裏走進來,把腦袋輕輕擱在她腿上,像是在說“對不起”。
周桂蘭心裏一酸,可那股氣還沒消,她猛地一推,喊道:“滾開!別碰我!”
阿黃被推得撞到了門框上,慘叫一聲,夾着尾巴跑出了屋。
她聽着阿黃在院子裏的嗚咽聲,心裏不是不難受,可她就是過不去那個坎。
九千塊錢啊,那是她三年的心血,是兒子的救命錢,就這麼沒了,她總得找個東西出出氣。
接下來的兩天,她幾乎沒怎麼閤眼,滿腦子都是那九千塊錢。
兒子的網貸怎麼辦?催債的人會不會真找到他單位去?他會不會想不開?
她不敢給兒子打電話,怕兒子知道錢沒了會出甚麼事。
她想過跟廠裏預支工資,可她那點工資,預支一年也不夠還的。
她想過去借,可找誰借?村裏誰家都不富裕,九千塊不是小數目。
她想來想去,想不出任何辦法。
而這一切的根源,在她看來,都是因爲那條狗。
如果阿黃當時叫了,小偷就會被嚇跑。
如果阿黃當時咬了,小偷就跑不了。
可它甚麼都沒做,就那麼趴着,眼睜睜看着小偷把錢拿走了。
周桂蘭越想越恨,看阿黃的眼神也越來越冷。
第三天早上,一輛破三輪車從她家門口過,喇叭裏喊着:“收狗收貓,老狗病狗都要,價格公道!”
開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滿臉橫肉,車上掛着幾個鐵籠子,籠子裏頭有股腥臭味。
周桂蘭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裏的阿黃。
她猶豫了一下,叫住了那個人:“師傅,收狗多少錢?”
狗販子停下車,走過來圍着阿黃轉了一圈,用腳踢了踢阿黃的肚子,說:“土狗,年紀也大了,不值錢,頂多一百。”
“一百?”周桂蘭皺了皺眉,“這狗我養了三年,就值一百塊?”
“大姐,你也看到了,這就是條普通土狗,又不是甚麼名貴品種,”狗販子不耐煩地說,“我收回去也就是賣給屠宰場,賺不了幾個錢。一百塊,算我給你面子了。”
屠宰場。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在周桂蘭心裏紮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了看阿黃。
阿黃還是蹲在那兒,耷拉着腦袋,不吵不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着。
三年了。
三年來,這條狗陪着她熬過了無數個孤單的夜晚。
老公走了,兒子不在身邊,只有阿黃一直陪着她。
她記得有一年冬天她發高燒,是阿黃跑去叫來了王嬸,才救了她一命。
她記得每次她心情不好,坐在院子裏發呆的時候,阿黃都會默默地把腦袋擱在她腿上。
三年了,這條狗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可現在……
“賣不賣?不賣我走了啊。”狗販子催促道。
周桂蘭沉默了很久,咬了咬牙,說了一個字:“賣。”
狗販子很利索,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鈔票,遞給了周桂蘭。
然後他拿出一根繩子,套在阿黃的脖子上。
阿黃好像明白了甚麼,開始拼命掙扎,四條腿死死撐在地上,怎麼拽都不肯走。
它嗚嗚地叫着,聲音又低又長,像是在哭。
狗販子用力拽了一下繩子,罵道:“別掙了,跟我走!”
阿黃被拽得踉蹌了幾步,但它還是不肯走,拼命往周桂蘭腿邊鑽,尾巴搖得像風車一樣。
它抬起頭,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周桂蘭,嘴裏嗚嗚地叫着。
那眼神裏有哀求,有不理解,還有深深的委屈。
周桂蘭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她別過臉去,不敢看阿黃的眼睛。
狗販子不耐煩了,一把拎起阿黃的後頸,把它塞進了三輪車後面的鐵籠子裏。
阿黃在籠子裏拼命掙扎,用爪子扒着籠子的鐵欄杆,嘴裏不停地嗚嗚叫着。
就在三輪車發動的那一刻,阿黃突然回過頭,衝周桂蘭叫了一聲。
那是它三年來叫得最響的一聲,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劃破了清晨的安靜。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阿黃的叫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風裏。
周桂蘭站在原地,手裏攥着那一百塊錢,手指頭在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她只知道,當阿黃消失在巷子口的那一刻,她的心裏,好像空了一大塊。
賣了狗之後,周桂蘭的日子更難過了。
以前每天早上,她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聽見阿黃在院子裏汪汪叫,那是她一天裏最踏實的時刻。
現在,院子裏靜悄悄的,甚麼聲音都沒有。
以前每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裏抽根菸,阿黃就趴在她腳邊,安安靜靜地陪着她。
現在,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裏,腳邊空空蕩蕩的,連個喘氣的都沒有。
她開始失眠,翻來覆去睡不着,閉上眼就是阿黃被拖走時回頭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後悔了,可她又安慰自己:“一條狗而已,值不了一百塊,有甚麼好後悔的?”
可她知道自己在騙自己。
她翻出手機裏唯一一段阿黃的小視頻,是去年過年的時候拍的,阿黃追着鞭炮跑,尾巴翹得老高,滿院子撒歡。
她看了十幾遍,眼淚掉了下來,然後把手機摔在牀上,罵了自己一句:“你連狗都不如。”
可罵完了又有甚麼用?狗已經賣了,那個狗販子說了,是賣給屠宰場的。
她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門。
周桂蘭打開門,看見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是之前來過的那兩個。
“周桂蘭,你那九千塊錢,我們找到了。”
周桂蘭一聽這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剛要開口問,警察又說了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她頭上。
“偷錢的人,是你兒子的女朋友。”
周桂蘭愣住了,腦子裏“嗡”的一聲,半天沒反應過來。
“你說啥?誰?”
“你兒子周小波的女朋友,叫劉倩的。”
“不可能!”周桂蘭猛地站起來,“那姑娘來過我家兩次,還幫我洗過碗,她怎麼可能偷我的錢?”
“我們有證據。”警察拿出手機,給她看了一段網吧的監控視頻。
視頻裏,劉倩坐在網吧的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對着電腦屏幕大喊大叫。
旁邊屏幕上是一個直播間,她正在給一個男主播刷禮物,一連刷了好幾個“嘉年華”。
警察告訴她,劉倩趁她出門摘辣椒的時候,翻過後院的籬笆進了屋,從枕頭裏把錢偷走了。
而且,劉倩知道她藏錢的地方,因爲周小波跟她說過。
周桂蘭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
“那我家阿黃呢?阿黃怎麼不叫?”她突然想起了甚麼,聲音都變了。
警察嘆了口氣,說:“我們審劉倩的時候她說了,她之前來你家的時候,餵過那條狗兩次火腿腸,那條狗認識她。”
“所以那天她翻Q進來的時候,那條狗站起來了,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趴下了,沒叫。”
“因爲那條狗認識她,以爲她是來串門的,不是來偷東西的。”
周桂蘭的腦子“轟”的一聲,像被甚麼東西炸開了一樣。
她想起來了,劉倩那兩次來家裏,確實每次都帶火腿腸,阿黃喫得可歡了,還衝着劉倩搖尾巴。
劉倩還笑着說:“阿姨,你這狗真聽話,跟我可親了。”
她當時還覺得挺高興,心想這姑娘有愛心,對狗都好,對人肯定差不了。
可誰想到,那頭餵狗,這頭偷錢。
阿黃不是不叫,是因爲它認識那個人,它以爲那個人是好人,它不知道那個人會背叛它的主人。
周桂蘭的眼眶紅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她想起自己那天踢了阿黃一腳,罵它“沒用的畜生”。
她想起阿黃縮在牆角,用委屈的眼神看着她。
她想起阿黃被拖走時,拼命往她腿邊鑽的樣子。
她想起阿黃被塞進籠子時,回頭衝她叫的那一聲。
阿黃沒有錯,錯的是那個劉倩,錯的是她自己。
“阿黃呢?”周桂蘭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警察的胳膊,“我要找阿黃!警察同志,阿黃在哪兒?”
警察被她嚇了一跳,說:“我們也想找那條狗瞭解一下當時的具體情況,它在哪兒?”
周桂蘭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我……我把它賣了。”
“賣了?”警察愣了一下,“賣給誰了?”
“一個……一個收狗的,騎三輪車的。”
“收狗的?”警察的臉色也變了,“大姐,那些收狗的都是幹甚麼的你知道嗎?”
周桂蘭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知道,那人說得清清楚楚——“賣給屠宰場”。
警察嘆了口氣說:“那你得抓緊了,那些狗販子一般三天就會把狗處理掉,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周桂蘭沒等他說完,“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她瘋了一樣衝出門,嘴裏只有一個字——“阿黃!”
周桂蘭騎上那輛鏈條都快掉了的舊電動車,瘋了一樣往鎮上趕。
她記得那個狗販子說過,他在鎮上的東關菜市場那邊有個收購點,常年收狗。
電動車被她擰到了最快,路上有個坑沒躲過去,顛得她屁股都離了座,她也不管。
她一路闖了兩個紅燈,電動車的腳踏板掉了一隻,她也沒停下來撿。
她滿腦子都是阿黃的臉,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那搖個不停的尾巴,那被拖走時回頭衝她叫的那一聲。
“阿黃,你等着我,我來接你了!”
她一邊騎車一邊喊,聲音都劈了,路上的行人紛紛回頭看。
終於,她到了東關菜市場。
她跳下電動車,連鑰匙都沒拔,見人就問:“收狗的在哪兒?那個騎三輪車收狗的在哪兒?”
有個賣菜的大爺給她指了個方向:“那邊,巷子裏頭,最裏面那家就是。”
她衝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又窄又深,兩邊堆滿了爛菜葉子和破紙箱子,空氣裏瀰漫着一股腥臭味,嗆得人想吐。
她一路跑,一路喊:“阿黃!阿黃!”
聲音在巷子裏來回撞,可沒有人應她。
終於,她看到了那個狗販子的院子。
鐵門半開着,她一把推開,衝了進去。
院子裏滿地都是血水和狗毛,鐵籠子疊了三層,有的籠子裏還關着幾條狗,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磨刀,旁邊案板上擺着半扇豬肉,還有幾條已經被剝了皮的狗掛在架子上。
周桂蘭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衝上去,一把揪住那個男人的衣領,嘶聲喊道:“三天前我賣給你的一條黃狗!土狗!三歲!你把它弄哪兒去了?!”
狗販子被她嚇了一跳,手裏的刀差點掉了,結結巴巴地說:“黃狗?甚麼黃狗?我這裏每天收那麼多狗,哪記得住?”
“就是那條!毛色黃的!瘦不拉幾的那條!”
狗販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突然笑了起來,說:“哦,你說那條啊,我想起來了。”
“它在哪兒?!”周桂蘭吼道。
狗販子慢悠悠地抬起手,指了指角落裏一個被黑布罩住的鐵籠子,說:“那條狗,它……”
周桂蘭猛地鬆開他,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扯下了那塊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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