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爸病情惡化那天，媽帶他找在市醫院任職的妻子宋七玥，

她卻讓他們苦等四小時。

門被拉開，媽笑臉迎上：

“兒媳，忙完啦。這是我四點起來熬的湯。”

爸猶豫片刻，扶牆站起來。

他聲音壓得極低：

“兒媳，醫生說我的病......拖不得了。”

媽趕緊遞上病歷和報告單，生怕晚一秒多耽誤她時間。

她卻沒接：

“爸媽，你們農村來的，不懂大醫院規矩。”

“這樣走後門其他人會有意見的。”

周圍人對爸媽指指點點。

媽臉漲得通紅，卻還在賠笑：

“媽實在沒辦法了，你爸他......”

話沒說完，她直接關了門。

媽還想敲門，爸拉住她：

“咱走吧，兒媳要因爲幫咱丟了工作，兒子夾在中間爲難啊。”

爸臉色灰白，虛汗直冒。

媽邊給他擦汗，邊要給我打電話，爸不讓。

等他歇下，媽才哭着告訴我一切。

我淚水瞬間決堤。

我明明給爸掛了第一個號，老婆卻怕被人說閒話故意過號。

可她前男友父親膽結石，她卻能不顧流言忙前忙後。

我立刻把爸的病歷發給在省院當院長的發小。

至於宋七玥，這樣對我爸媽的人，不配做我妻子。

......

“南川，醫患關係很敏感，你不要跟着爸媽一起胡鬧。”

電話那頭，宋七玥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握着手機，指尖摳進掌心。

“我掛的是專家號的第一位，你爲了避嫌，把我爸的號直接取消了？”

電話裏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宋七玥顯然在看別的病歷。

“我沒有取消。”

她耐心地解釋。

“只是往後推了幾個。急診那邊送來一個膽絞痛的病人，情況很危險。”

“你爸的腫瘤是慢性的，多等一會兒不會影響大局，這是醫生的專業判斷。”

慢性腫瘤，多等一會兒，我聽見自己牙齒咬合發出的細微聲響。

“你說的膽絞痛病人，是裴思源的媽媽對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宋七玥的聲音冷了半度。

“南川，你不要把私人情緒帶到醫院裏來。”

“在我眼裏，只有輕重緩急，沒有誰是誰的親人。”

我沒有再聽下去，直接掛斷了電話。

出租車停在市醫院門口。

我推開車門，衝進門診大廳，大廳裏全是人，空氣混濁。

我在角落的金屬排椅上找到了我爸媽。

爸蜷縮在椅子上，他的脊背彎成一道不自然的弧度，兩隻手死死抵在胃部的位置。

他身上的舊夾克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背上。

媽蹲在旁邊，手裏端着那個從凌晨就熬好的保溫桶。

她拿紙巾一點點擦我爸額頭上的汗，紙巾溼透了，她換一張繼續擦。

周圍有路過的人打量他們，爸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怕給人添麻煩，連痛哼聲都咽回嗓子裏。

我走過去，媽抬起頭看見我，眼圈瞬間紅了。

“川川，你來了。”

她趕緊站起來，手足無措地把保溫桶往身後藏。

“七玥工作忙，大醫院規矩多，我們等一會兒沒事的。”

我看着我爸灰白的臉。

“爸，痛得厲害嗎？”

爸抬起頭，勉強扯開乾裂的嘴脣。

“不痛。剛喫過藥了，好多了。”

他的手卻抖得停不下來。

我轉過身，往特需門診的方向走。

特需門診的走廊很空，地上鋪着靜音地膠。

我剛走到拐角，就看見了宋七玥。

她穿着筆挺的白大褂，胸前掛着副高醫師的牌子。

她手裏推着一輛輪椅，輪椅上坐着裴思源的媽媽。

裴思源走在旁邊，手裏拿着一疊加急做出來的化驗單。

“七玥，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裴思源聲音輕柔。

“要不是你幫忙走綠色通道，我媽還得在急診排好久。”

宋七玥推着輪椅，腳步很慢。

“裴阿姨的膽結石有感染風險，不能拖。”

她語氣溫和。

“剛好特需這邊有個空出來的彩超室，我帶阿姨做個詳細檢查。”

裴思源抬頭看着她，眼裏全是感激。

我站在拐角處，看着他們三個人，像極了和諧的一家人。

我走過去，停在輪椅前。

宋七玥看見我，停下腳步。

她沒有慌張，也沒有心虛，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你怎麼到特需來了？”

她壓低聲音：“這裏是重點病區，家屬不能亂闖。”

我看着她胸前的名牌。

“你不是說，在你眼裏只有輕重緩急嗎？”

我指着輪椅上的裴老太太。

“膽結石痛一下就是急症，就要走綠色通道。”

“我爸晚期腫瘤疼得站不住，就在大廳的鐵椅子上熬着等過號？”

裴思源臉色變了變。

他往宋七玥身後縮了半步。

“南川，你別誤會。”

“我媽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七玥才特事特辦的。”

宋七玥擋在裴思源身前，她看着我，眼神平靜而失望。

“南川，大喊大叫解決不了問題，我剛纔在電話裏已經跟你解釋過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叔叔的檢查不能耽誤，你先帶爸媽去普外那邊排隊，我下班後會過去看他們。”

我沒有讓開。

“宋七玥，我是用我的身份證給我爸掛的號。”

“你作爲系統內的醫生，有甚麼權力私自把病人的號挪後？”

宋七玥嘆了口氣，她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我是爲了整個門診的效率。”

她聲音依然平穩。

“你要是真的心疼你爸，就去前臺重新領個號。”

“而不是在這裏攔着別的重症病人，耽誤救治時間。”

別的重症病人。

我看着輪椅上只是捂着肚子，甚至還有力氣和裴思源搭話的裴老太太。

又想起大廳裏那個蜷縮成一團，連呼吸都怕吵到別人的父親。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裴思源拉了拉宋七玥的袖子。

“七玥，要不我們再等等吧。”

“先讓南川的爸爸看，我不希望你們因爲我們吵架。”

宋七玥拍了拍裴思源的手背。

“不用。”

她轉頭看向我。

“南川，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