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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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那天，族長讓鄉里的男兒挑繡球定親。

所有待嫁女子的繡球堆在竹簍裏，

讓男兒們睜着眼憑直覺挑走今晚註定的意中人。

我和顧凜祕密戀愛三年，沒告訴族裏人，被大家推着站在臺下。

輪到他時，我的目光緊盯着竹簍中間的位置。

可他伸手拿起來的那一刻。

他手裏握着的繡球，是當年他遞過情書的青梅阿桑。

全場瞬間炸開，

“真行啊！繞了一大圈還是你們倆，幾百個繡球一眼挑中，這是命定的姻緣！”

“俊郎美人，真是絕配！”

阿桑羞紅了臉，軟綿綿的往他懷裏鑽。

顧凜嘴角含笑，沒推開。

我盯着竹簍裏那隻無人問津的繡球。

低頭看向自己被針扎出無數血洞的指尖。

那個繡球，我故意將紅線錯換成了湖藍色。

他說過只要是我做的，他摸着線頭都能認出來。

他沒騙我，他認得出。

只是他的愛早就轉移到了別人身上。

“阿黎，你別拉着我，我要去撕了阿桑那個綠茶的嘴！”

姐妹阿寧氣的眼眶通紅，拼命掙脫我的手。

“別去。”我拽住她的手腕，聲音啞的發澀。

“你瘋了嗎？你們在一起三年，他今天憑甚麼選別人！”阿寧指着臺上的方向。

我搖了搖頭，手上的力道沒有鬆開分毫。

“鬧起來，難堪的是我。”

臺上的喧鬧聲一陣陣的湧來，幾乎要將我的耳膜震碎。

族長笑呵呵的捋着鬍子，將象徵定親的祈福香囊遞到顧凜手裏。

顧凜接過香囊，低頭看向身邊的阿桑。

阿桑微微低着頭，露出後頸，雙手不安分的絞着衣角。

顧凜輕笑了一聲，抬手挑開香囊的紅繩。

他動作極盡溫柔，親自將那枚香囊系在了阿桑的腰間。

人羣中爆發出更加熱烈的起鬨聲。

“真行啊，繞了一大圈還是你們倆。”

“幾百個繡球一眼挑中，這是命定的姻緣。”

幾個和顧凜交好的年輕漢子吹起了口哨。

“凜哥，手別抖啊，繫緊點，這可是要綁一輩子的！”

顧凜沒有回頭，只是抬腳輕輕踹了一下起鬨的人。

“閉嘴，沒看阿桑臉都紅了嗎。”

我站在人羣外圍的陰影裏，看着他嘴角的笑意。

那隻湖藍色的繡球還靜靜的躺在竹簍底。

無人問津。

就像這三年來，我見不得光的隱忍。

人羣簇擁着他們往祠堂的方向走去，準備完成最後的掛紅儀式。

阿寧甩開我的手，眼淚砸在手背上。

“姜黎，你是不是傻？你爲了給他繡那個破球，手都紮成甚麼樣了？”

我低下頭，將雙手藏進袖管裏。

指尖的針眼還在痛，連着心臟牽扯出酸楚。

“走吧，阿寧，回去了。”

我的聲音很輕，沙啞的連我自己都快聽不清。

好像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透了全身。

夜幕降臨，後山的榕樹下風聲沙沙作響。

我靠在樹幹上，看着遠處祠堂亮起的紅燈籠。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顧凜停在我身前三步遠的地方，身上還帶着定親宴上的米酒香。

“怎麼躲在這吹冷風？”

他熟練地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山楂糖，剝開透明的糖紙，將糖遞到我脣邊。

我沒有張嘴，而是看着他的指骨發起呆。

那裏曾經有一道疤，是爲了給我採懸崖邊的草藥留下的。

“繡球的事，爲甚麼？”我看着他。

顧凜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對我拒絕喫糖的舉動感到不滿。

他將糖扔進自己嘴裏。

“長輩們都在盯着，阿桑的阿爹又是族裏的元老。”

“阿桑從小身體就弱，如果她的繡球沒人拿，她以後在寨子裏怎麼抬頭做人？”

“我只是做個戲而已，幫她解個圍。”

他上前一步，順手捏了捏我的耳垂。

動作親暱，好像我們之間甚麼都沒發生過。

“晚點我拿塊好料子，親手給你雕個玉簪補上。”

“別鬧脾氣了，嗯？”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着安撫。

我靜靜的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三年前，也是在這棵榕樹下。

他親手教我編同心結，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濃情。

他說，“黎黎，以後我的視線絕不會在別人身上停留半秒。”

可現在，他連騙我都懶的找個像樣的藉口。

“那我們的關係呢？”我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他的手。

“你打算甚麼時候向族長坦白？”

顧凜的手落了空，他嘆了口氣。

“現在族裏剛定下我和阿桑，這時候我去說，不是存心惹怒族長嗎？”

“再等等吧，等這段風頭過去。”

“姜黎，你一向是最懂事的，別在這個時候給我添亂。”

我咀嚼着懂事這兩個字，只覺得滿嘴苦澀。

因爲我懂事，所以活該我的感情被藏着三年。

因爲我懂事，所以我的繡球就活該被扔在竹簍裏落灰。

因爲我懂事，所以我三年裏拒絕了所有上門提親的男兒。

我察覺顧凜的理所當然，沒有再看他。

而是眺望遠方，把心思從他身上移開。

“糖太酸了，顧凜。”

晚風吹過，撩起我耳後的髮絲，我垂下眼簾。

“我以後都不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