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春風不問川,知意自成舟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1

結婚七年,陸川一直是個體貼的丈夫。

只要陸川在家,一日三餐都是他包攬。

但他做菜一直是無辣不歡。

我是土生土長的江南人,喫一點辣都會胃疼。

每次我向他抱怨,他總是笑着給我倒杯溫水:

“習慣就好了嘛,辣味多下飯啊,我這做飯的都沒喊累呢。”

爲了不掃他的興,我忍了七年,甚至吃出了慢性胃潰瘍。

直到今天,他公司團建允許帶家屬,我提前去餐廳找他。

卻聽到他正低頭叮囑服務員,

“這個水煮魚一定要用清水涮兩遍,我師妹一點辣都吃不了,她胃嬌貴,碰不得辣椒的。”

旁邊的同事起鬨,

“陸哥,你連人家的口味記這麼清楚啊?”

陸川無奈地笑了笑,

“沒辦法,刻在骨子裏了,忘不掉。”

我僵在原地,原來他知道怎麼遷就一個人的口味。

只是不想遷就我而已。

我擦乾最後一滴淚,轉身離開。

既然他的溫柔另有歸處,那我也不必在此停留。

......

從餐廳出來時,晚風灌進胃裏。

疼得我彎了彎腰。

手機裏,陸川發來消息。

【你到哪了?服務員說沒看見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只回了兩個字。

【有事。】

他沒有再問。

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只要我說有事,他就默認我能自己處理好。

畢竟我是婚姻家事律師。

我幫無數女人爭過財產,爭過撫養權,爭過從一段爛婚姻裏體面離場的機會。

可我自己,卻把一段婚姻忍成了慢性胃潰瘍。

藥店的燈光很白。

我買了胃藥,又順路給安安買了一份小餛飩。

回到家時,安安正趴在茶几上畫畫。

見我進門,他立刻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你胃又疼了嗎?”

我愣了下,摸摸他的頭。

“沒有,媽媽只是餓了。”

他仰着小臉看我。

五歲的孩子,眼睛乾淨得讓人心酸。

“那我陪媽媽喫清淡的。”

我喉嚨一哽。

“好。”

那晚,我只煮了兩碗青菜雞蛋麪。

一碗給安安。

一碗給自己。

沒有辣椒油,沒有花椒,也沒有陸川最愛的紅油牛肉臊子。

清湯寡水,熱氣卻溫柔得不像話。

安安喫得很慢,喫到一半,忽然把碗裏的雞蛋夾給我。

“媽媽多喫點,胃就不疼了。”

我低頭喫下那半塊雞蛋。

味道很淡。

卻莫名鹹得我眼眶發熱。

九點半,陸川回來了。

他身上有酒味,也有餐廳裏殘留的辣椒香。

進門後,他習慣性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餐桌前。

“還有飯嗎?”

我正在給安安擦嘴。

聽見這話,動作頓了頓。

“沒有。”

陸川皺眉。

“我人都回來了,你連口熱飯都不給我留?”

我把安安的碗收進廚房。

“你沒說回來喫。”

“以前我不說,你不也會留嗎?”

水龍頭嘩啦啦地響。

我低頭沖洗碗筷,聲音很平。

“以前是以前。”

廚房裏安靜了一瞬。

陸川站在門口,像是第一次聽不懂我的話。

過了會兒,他語氣沉下來。

“就因爲餐廳那點事?”

我關掉水龍頭。

掌心被冷水凍得發僵。

陸川卻還在解釋。

“許然是我師妹,剛來設計院,人生地不熟。”

“她胃不好,我多叮囑兩句怎麼了?”

我點點頭。

“嗯,應該的。”

陸川的臉色反而更難看。

“沈知意,你這是甚麼態度?”

從前我不是這樣的。

從前我會委屈,會追問,會紅着眼問他,爲甚麼我胃疼七年,他卻從沒記住。

我甚至會把病歷攤在他面前,告訴他醫生說我不能喫辣。

可每一次,陸川都會揉揉我的頭。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少放點。”

然後下一次,鍋裏依舊紅油翻滾。

久而久之,我學會了先喝半杯溫水,再喫他夾來的菜。

也學會了在胃疼時,把藥片藏在掌心裏。

不讓他掃興。

如今想來,我真是可笑。

陸川等了半天,沒等到我的爭執,最後冷着臉叫了外賣。

可他喫不慣。

筷子撥了兩下,又進廚房給自己煮泡麪。

而我抱着電腦回了書房。

打開了離婚案件常用的財產清單模板。

十分鐘後,陸川端着泡麪進來。

看見我的電腦屏幕,他掃了一眼。

“又接離婚案?”

我沒有抬頭。

“嗯。”

他沒多問。

甚至沒看見文檔最上面的當事人姓名,寫的是沈知意。

下一秒,他把手機遞過來。

“你順便幫許然看看租房合同。”

我敲鍵盤的手停住。

屏幕右下角,微信彈出一份文件。

《房屋租賃合同》。

陸川說得理所當然。

“你不是最擅長看這種糾紛嗎?幾頁紙,你掃一眼就行。”

我看着那份合同。

忽然想起七年前買婚房時。

我問陸川,婚後共同還貸,產權比例要不要重新約定。

那時他正在畫圖,頭也沒抬。

“你是律師還問我?”

後來,貸款利率是我談的。

銀行是我跑的。

購房合同是我審的。

甚至發燒三十九度那天,也是我一個人去房管局排隊取證。

陸川只在最後簽字時出現。

簽完還笑着說。

“有個律師老婆就是省心。”

原來他不是不會操心。

他只是把心給了別人。

我把手機推回去。

“我現在沒空。”

陸川皺眉。

“許然一個小姑娘剛來這座城市,被坑了怎麼辦?”

“她可以找中介。”

“中介要是靠譜,還用得着問我?”

他的語氣帶了點不滿。

“沈知意,你甚麼時候這麼冷漠了?”

我沒再說話,帶着電腦轉身回了臥室,繼續整理自己的離婚文件。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