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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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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開往市裏的渡輪上,我和對鋪的姑娘同時打開了鋁製飯盒。

“居然是紅面餑餑!”

我們驚訝地看着對方盒子裏一模一樣的鄉下粗糧,相視一笑。

她說她丈夫早年下放時喫慣了這口,回城當了科長也改不掉這毛病。

我一邊遞水一邊搭話:“我當家的也是,城裏的細糧喫不慣,就饞這一口摻了高粱面的餑餑。”

“天吶,這也太巧了!”

她興奮地坐起身,解開脖子上的紅繩。

“你看,這是他回城那天親手給我刻的狼牙墜子,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我看到了那個墜子。

可是那個原該在我脖子上的墜子,三年前被他說不小心弄丟了。

海風吹過,我只覺寒意徹骨。

市棉紡廠後勤科科長,陸向陽。

這是我那個口口聲聲說工作忙、五年沒回鄉探親的老公。

渡輪重重地停靠在碼頭,我心裏一陣噁心。

她體貼地遞給我一張手帕:“暈船了吧?一會下了船我丈夫開車來接我,順路送你一程呀。”

......

“大姐,你臉色好差,真的不用我丈夫送你嗎?”

姑娘拿着手帕,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我捏緊拳頭。

“不用了。”

“市裏的親戚說好了來接站,就不麻煩你們了。”

“那太可惜了,我還想順路讓你坐坐吉普車呢。”

她有些遺憾地收回手帕,轉身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皮套。

“大姐,咱倆這麼投緣,我給你拍張照留個唸吧。”

她熱情地舉起相機,對準了我。

我下意識地偏過頭,躲開了鏡頭。

“別拍了,我這身衣裳不體面,糟蹋了這麼貴的東西。”

我低頭看向自己。

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腳上那雙黑布棉鞋,鞋尖上還打着四塊重疊的補丁。

這五年,我在鄉下起早貪黑地種地。

伺候陸向陽癱瘓的親媽,連口白麪都捨不得喫。

“哎呀,這有甚麼。”

她放下相機,滿不在乎地擺弄着撥盤。

“這鐵疙瘩也就是看着稀罕,其實我也不會用。”

“就是前幾天路過百貨大樓,我隨口提了一句想拍海鷗。”

“向陽二話不說,直接花掉三個月工資給我買回來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

“他還總嫌我不愛亂花錢,說他賺錢就是爲了給我花的。”

我盯着那臺昂貴的機器,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上個月,陸向陽的親媽病情加重,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走投無路,去大隊部給他拍了加急電報。

低聲下氣地求他寄二十塊錢回來,好給老太太買點止痛藥。

他隔了三天才回電報。

只有冷冰冰的幾個字:廠裏效益差,扣發工資,自行克服。

我爲了那二十塊錢,去求了村裏所有的親戚。

原來,他不是沒錢。

他只是把錢拿去給另一個女人,買了幾個月工資的照相機。

“大姐,你怎麼不說話了?”

姑娘歪着頭看我,目光落在我那雙打着補丁的棉鞋上。

她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同情。

“你丈夫在城裏做工,難道都不往鄉下寄生活費嗎?”

我嚥下喉嚨裏那股泛起的血腥味。

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他只是個餬口的臨時工,賺不到幾個錢。”

“我想着他在城裏開銷大,不想給他添麻煩。”

姑娘一聽,立刻義憤填膺地拍了拍大腿。

“大姐,你就是太老實了。”

“這種男人就是窩囊無能,自己沒本事,還讓老婆在鄉下受苦。”

她替我打抱不平,聲音清脆響亮。

“女人嫁漢穿衣喫飯,他連老婆都養不起,算甚麼男人。”

“也就是你脾氣好能忍他,換做是我,早就不跟他過了。”

我看着她替我罵陸向陽的樣子,覺得有些荒謬。

“你說得對。”

我轉頭看向窗外翻滾的海浪,聲音很輕。

“確實不該跟他過了。”

姑娘以爲我聽進去了她的勸,更加來勁了。

“大姐,女人就得找個會疼人的。”

“你看我家向陽,家裏大大小小的花銷全是他包攬。”

“我連買根蔥都不用自己掏錢,他說女人的手是用來享福的,不是用來幹粗活的。”

她伸出那雙白嫩纖細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指甲上還塗着淡淡的粉色蔻丹。

我看着自己那雙因爲常年勞作,骨節粗大、佈滿凍瘡和老繭的手。

慢慢地把手藏進了衣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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