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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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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總是在跟老公道歉,直到五歲女兒的一幅畫,叫醒了我。

幼兒園開放日,我卡點衝進教室。

老公壓低聲音訓我:

“讓所有人等你一個,像甚麼樣子。”

我習慣性低頭:“對不起對不起......”

話音剛落,朵朵拉了拉我的衣角,指向牆上。

那是她的畫。

畫裏一個低着頭的女人,頭頂寫着三個字:

對不起。

標題是老師代寫的:《媽媽總是在道歉》。

旁邊全是《和爸爸踢球》《全家去動物園》,只有她的畫,又悶又壓抑。

老師輕聲解釋:

“朵朵說,這是媽媽最常說的話,每天都要說好多遍。”

我的手僵在半空。

小姑娘才五歲,已經看懂了我的卑微。

我盯着那幅畫,忽然覺得這五年婚姻,活得像個笑話。

那天回家後,我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

從明天起,我不再爲沒做錯的事道歉。

1.

那天晚上,我把朵朵哄睡後,躺在牀上睜着眼到天亮。

腦子裏反反覆覆,全是那幅畫,全是我脫口而出的 “對不起”。

我最終做了一個決定:

從明天開始,我要數一數,我一天到底要說多少次對不起。

第一天,我說了6次。

早飯時,周行簡咬了一口煎蛋,皺眉嫌太老:

“你連煎蛋都煎不好,還能做甚麼?”

我立刻低頭:“對不起,下次我注意。”

朵朵不肯穿周行簡挑的公主裙,哭鬧着要穿自己喜歡的運動裙,周行簡臉色一沉看向我:

“你怎麼教的孩子,一點都不聽話。”

我慌忙哄朵朵,嘴裏不停:“對不起,是我沒教好。”

周行簡找不到領帶,我提醒他在衣櫃左邊,他卻在右邊翻到,冷瞥我一眼:

“連東西放哪都記不清,你還能記住甚麼?”

我又慌了:“對不起,是我記錯了。”

晚飯時,周行簡吐槽工作不順,我安靜聽着不敢插話,他突然抬眼:

“你就這態度?敷衍誰呢?一點都不關心我。”

我連忙道歉:“對不起,我在聽,我只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朵朵睡前黏着我講故事,不要爸爸,周行簡臉色難看:

“你就慣着她,以後跟你一樣沒用。”

我小聲道歉:“對不起,我下次讓她跟你親近點。”

臨睡前,他讓我按摩肩膀,嫌我力道不對,輕了沒感覺,重了又疼,反反覆覆挑剔。

我全程陪着小心:“對不起,我再輕一點...... 對不起,我再重一點......”

一天下來,6 句對不起,沒有一句是我真的錯了。

不是我煎蛋技術差,是他口味越來越挑;

不是我沒教好孩子,是他總用自己的標準強迫女兒;

不是我記性差,是他從來不聽我說話;

不是我敷衍,是我一開口就會被罵想得太多;

不是我不撮合父女關係,是他根本沒耐心陪孩子。

可我還是道歉了,像條件反射一樣。

第二天,我躲在衛生間,給很久沒聯繫的好友蘇棠打去電話。

“蘇棠,我好像出問題了。”

我聲音發顫,“我每天都在道歉,明明不是我的錯,我也忍不住說對不起。”

我把朵朵的畫、一天 6 次道歉的事,原原本本告訴她。

蘇棠沉默了很久,一字一句問我:

“秋水,你有沒有想過,不是你的問題,是他的問題?”

我幾乎是本能地反駁:“你不瞭解他,他平時對我挺好的,不打我不罵我,就是嚴格了點......”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後背一陣陣發涼。

蘇棠只是問了一句,我就急着替周行簡辯解,急着否定自己的感受。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毛骨悚然。

我必須去看心理醫生。

出門前,我跟周行簡謊稱去超市買菜,他低頭刷着手機,頭都沒抬,只淡淡丟來一句:

“早點回來,別到處亂跑。”

陳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爲人很溫和。

我坐在她面前,把朵朵的畫,一天6次道歉、周行簡的挑剔與指責,全都說了出來。

我反覆強調:

“他不吼我,也不打我,可我就是越來越膽小,越來越愛道歉,總覺得是自己不夠好。”

陳醫生聽完,沒有急着下判斷,只輕輕問了一句:

“你聽說過煤氣燈效應嗎?”

我搖頭。

“這是一種情感操控,一步步讓你懷疑自己的記憶、感受、判斷,最後讓你覺得自己瘋了,只能依附操控你的人。”

她頓了頓,說得更直白:“有人反覆告訴你,你的感受是錯的,你的記憶是錯的。”

“你太敏感、你想太多、你甚麼都做不好。”

“時間久了,你就真的信了。”

我腦子裏 “嗡” 的一聲,無數被我壓下去的畫面,瞬間湧了上來。

“你怎麼這麼敏感?”

“你記錯了,我沒說過這話。”

“你太單純,出去會被騙,只有我是爲你好。”

“你甚麼都做不好,離開我你活不下去。”

每一句,都披着 “關心”“愛” 的外衣,每一句,都在把我往深淵裏推。

從診所出來,天色已經全黑。

我一路魂不守舍,剛推開家門,周行簡就坐在沙發上,抬眼盯着我:

“你今天去宛平南路幹甚麼了?”

2

我強裝鎮定,臉上擠出笑:

“沒幹甚麼啊,去超市買菜了。”

周行簡盯着我的眼睛,步步緊逼:

“超市在另一個方向,你繞去宛平南路做甚麼?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哦,那家沒停車位,我繞了一下。”

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他突然冷笑一聲,放下手機站起身:

“你連小區門口的路都記不清,還會特意繞遠路停車?”

“溫秋水,我是你老公,我最瞭解你,別在我面前耍小聰明。”

“我不是管得多,我是擔心你,你太單純,很容易被人騙。”

我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沒再追問,轉回頭繼續看電視:

“下次別亂跑,乖乖待在家裏,比甚麼都強。”

我逃也似的走進臥室,關上門,渾身發抖。

他怎麼會知道我去了哪裏?他是不是跟蹤我?是不是查了我的行蹤?

我剛平復一點呼吸,臥室門被猛地推開。

周行簡站在門口,眼神陰鷙:

“你這兩天怎麼總是心不在焉,是不是又在胡思亂想?”

我攥緊衣角,不敢吭聲。

他走近一步,聲音放輕,卻帶着不容反抗的掌控:

“我不是限制你,是你記性差、判斷力又不好,出去只會喫虧。”

“你只要乖乖待在家裏,管好朵朵、做好家務就行,別的事別想,也別碰。”

“你這種性子,只有我纔是真心爲你好。”

那一刻,我喉嚨發緊,明明沒做錯任何事,那句熟悉的 “對不起” 又要衝出口。

但我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徹底明白了 —— 他不是關心,是妥妥地控制。

他要我切斷所有社交,放棄所有自我,變成一個只聽他話、依附他活着的木偶。

過去六年的點點滴滴,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回放。

剛結婚那會兒,我有個很好的朋友小萱,經常來家裏找我聊天喫飯。

她走後,周行簡一臉認真地對我說:

“這個朋友人品不太行,心機有點重,你少跟她來往,我怕你被她利用。”

我當時信以爲真,小萱再約我,我都找藉口拒絕。

慢慢的,她再也不聯繫我了。

現在我才懂,小萱甚麼都沒做錯,只是周行簡不想我有自己的朋友。

懷孕時,我媽經常來看我,給我帶補品、幫我收拾屋子,唸叨幾句讓他多照顧我、工資卡上交之類的話。

我媽一走,周行簡就不高興:

“你媽總挑撥我們夫妻關係,她說甚麼你都信。”

“我們的日子,終究是我們兩個人過。”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漸漸嫌我媽煩,電話越打越少,見面也越來越敷衍。

生完朵朵,我產後情緒崩潰,天天睡不着、動不動就哭。

周行簡說:“你這是激素問題,情緒不穩定,家裏的事別跟外人說,家醜不可外揚。”

我信了,從此對外永遠只說:

“我過得挺好的,老公很顧家。”

就連蘇棠問我,我也都是報喜不報憂。

他的 “關心” 無處不在:

“今天跟誰聊天了?”

“你去了哪裏?怎麼這麼久纔回消息?”

“你穿這個太顯眼了,在家穿睡衣就行。”

永遠是溫柔的語氣,永遠是 “我擔心你”,可每一句,都在圈住我的人生。

我曾經試着反抗過一次,小聲說:“你不用總盯着我,我自己可以的。”

他立刻笑了,語氣帶着嘲諷:“你想太多了,我只是關心你。”

“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要不我帶你去看看精神科?”

我真的去搜了焦慮症、抑鬱症的症狀,心慌、多疑、失眠、自我否定,每一條我都中。

我真的以爲,是我病了。

回到臥室,我打開手機,搜索 “煤氣燈效應 20 條表現”。

1.你經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2.你總在道歉,哪怕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3.你覺得自己做啥都不對,他替你決定甚麼對你最好。

......

二十條,我中了十六條。

我把臉埋進枕頭,眼淚無聲地湧出來。

腦子裏只有陳醫生那句話:

“一種讓你懷疑自己瘋了的情感操控。”

我沒瘋。

是周行簡,一點點把我逼成了這個樣子。

3

我知道,我不能打草驚蛇。

想要徹底擺脫他,第一步,就是經濟獨立。

我翻出塵封五年的簡歷。

懷孕四個月時,我在家摔了一跤,周行簡溫柔勸誘:

“在家安心安胎,我養得起你和孩子,你也不想錯過朵朵的成長吧?”

我被這番話打動,毫不猶豫辭掉了互聯網運營的工作,心甘情願做了五年全職媽媽。

這五年空白期,讓我投出的簡歷石沉大海。

HR 看到空窗期,直接划走。

最後,只有郊區一家小公司願意錄用我,工資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但我不在乎,這是我重新站起來的第一步。

我絕不能讓周行簡知道我去上班,以他的控制慾,一定會想盡辦法毀掉我的工作。

回家的路上,我把說辭反覆演練了無數遍。

進門後,我故作輕鬆地開口:

“蘇棠有個朋友開了家公司,讓我去做兼職,時間自由,不耽誤帶朵朵。”

周行簡果然眉頭一擰,帶着審視:

“甚麼朋友?靠譜嗎?別被人騙了。”

我報了個他聽過的名字。

出門前已經跟蘇棠串通好,讓她幫忙兜底圓謊。

他沒再強烈反對,只是淡淡丟下一句:

“家裏又不缺你那點錢,別把自己累着,也別耽誤家裏的事。”

這話聽着體貼,潛臺詞再明顯不過:

你掙的那點錢,在我眼裏一文不值。

我沒反駁,只是扯了扯嘴角。

第一個月工資到賬的那天,我盯着手機銀行的數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錢不多,卻是我完完全全靠自己掙來的。

我轉了三千塊,存進一張新銀行卡,交給蘇棠保管。

這是我的後路,絕不能被周行簡發現。

剩下的錢,我給自己買了一支口紅。

結婚五年,我從來沒買過化妝品。

周行簡一句 “你素顏最好看”,我就信了五年。

現在我才懂,他要的不是我好看,是我素面朝天、安分守己、不引人注目、乖乖待在他身邊。

我對着鏡子,輕輕塗上口紅。

鏡中的人,眉眼依舊,卻多了幾分久違的鮮活與底氣。

恍惚間,我看到了五年前那個自信、耀眼、敢闖敢拼的溫秋水。

我上班的這段時間,周行簡變得格外反常。

他開始主動做家務,甚至對我說:“這段時間你辛苦了,家裏的事我多分擔一點。”

我抬眼望着周行簡,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察覺到我不對勁了,想用短暫的溫柔,把我重新拉回那個牢籠裏。

這套把戲,從前的我看不懂,現在卻一眼看穿。

可我沒想到,他當晚就翻了我的包發現了一切。

4

晚上我看手機時,總感覺背後有道視線死死黏着我。

猛地回頭,周行簡就站在不遠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可下一秒,他又忽然扯出一抹笑,語氣輕飄飄的:

“最近怎麼總抱着手機,跟誰聊得這麼起勁?”

我心猛地一沉,剛要開口。

已經遞來一杯溫牛奶,語氣柔和:

“別玩了,早點休息。”

那溫柔,假得讓人發毛。

第二天一早,家裏安靜得詭異。

我摸出手機想看時間,屏幕亮了才發現手機卡被拔了。

我渾身發冷,猛地衝進客廳。

行簡正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切着早餐,抬眼看向我時,笑意溫柔。

“朵朵我一早送媽家了,今天你不要出門,在家陪我。”

一句話,讓我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送走孩子、拔掉手機卡......他這是明擺着,要把我軟禁起來。

“周行簡,你到底想幹甚麼?”我強裝鎮定,手指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放下刀叉,目光涼薄又陰鷙:

“沒甚麼,就是覺得,你最近太不乖了。”

“我要去上班。”我再也忍不住,轉身就往門口衝。

下一秒,手腕猛地被他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上班?”他嗤笑一聲,語氣裏全是嘲諷,

“揹着我找工作,真當我甚麼都不知道?”

“那是我自己掙的錢!我有工作的權利!”我拼命掙扎。

“權利?”周行簡笑得陰冷,字字句句都在扭曲我,

“你嫁給我,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天天往外跑,你就是想背叛我!”

“我不想跟你廢話,開門。”我冷聲道。

“我不放!”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你這輩子都只能是我的人!”

我疼得渾身發顫,積攢多年的委屈與憤怒瞬間爆發。

我用力掙開,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周行簡,你清醒點!我不是你的囚犯!”

這一巴掌徹底激怒了周行簡。

他眼睛瞬間紅了,狠狠一拳砸在我臉頰。

緊接着把我狠狠推搡在地,拳頭一下下落在我身上。

劇痛席捲全身,我眼前發黑,嘴角淌出血。

等他打夠了,看清我滿身傷痕、臉色慘白的樣子,才突然慌了神。

周行簡撲通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瘋狂發抖:

“對不起......對不起老婆!我不是故意的!我太愛你了,我怕你離開我......”

“我一時失控,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都是我太在乎你,你別生氣,我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還是那套話術,把暴力包裝成愛。

我撐着地面一點點爬起來,擦去嘴角的血。

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周行簡,我們離婚。”

他臉上的歉意瞬間消失,眼神狠戾:

“離婚?我死都不會跟你離婚,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我拿起沙發上的手機,點開一段提前保存好的視頻,遞到他面前。

周行簡的臉色瞬間慘白,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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