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轉正評審被斃的那天，我躲在消防通道哭了半小時。

總監當着全組把我手稿扔桌上：

"創意再好，手繪功底是零。下個月畫不出現場草圖，趁早走人。"

我在這家公司熬了三年外包，軟件出圖拿過無數滿分績效。

可一離開電腦拿起筆，就輸得徹底。

我紅着眼去找男友林遠航——公司資深插畫師。

他正握着實習生夏薇的手腕，教她起形找線條。

我小聲求他晚上幫我補補基本功。

他瞟了眼我的草稿，皺眉推開：

"你這手感硬得跟鋸木頭似的，一兩天改不了。樓下新開了個幼兒美術班，去那從頭練吧。"

夏薇從畫架後探出頭，笑得溫柔：

"姐姐別不好意思嘛，基礎差就得認，那兒小朋友控筆都挺穩的呢。"

我沒說話，攥緊本子去了。

推開貼滿卡通貼紙的門，一羣四五歲的娃娃坐在矮凳上塗塗畫畫。

一個穿灰圍裙的年輕男人蹲在畫架前，拿最普通的鉛筆給小孩做示範。

幾根線落下，我僵在原地。

我見過無數設計大佬的原稿，看過各種獲獎底圖。

沒有一個人的線條，能鬆弛又精準到這種程度。

......

"要報名？"

他聲音不高，很平。

我回過神，清了清嗓子。

"嗯......多少錢一期？"

"四百八。"他指了指門邊掛着的收費表，"和他們上一樣的課，守一樣的規矩。"

旁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仰着脖子看我，奶聲奶氣地問："姐姐你也不會畫畫嗎？"

我嘴角抽了一下，蹲下來衝他笑了笑："嗯，姐姐也不會。"

男人把一張打印着二維碼的小卡片遞給我。

"我叫顧衍。"

"付完款，最後一排有空位。"

我掃了碼，在一羣齊腰高的小蘿蔔頭後面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膝蓋比桌面還高。

手機震了一下。

林遠航發來一條消息：

"到了沒？那個地方還行吧？你就從最簡單的畫起，別眼高手低。總比下次評審繼續被總監罵強。"

後面跟着夏薇轉發的一個搞笑表情包——一個成年人坐在幼兒園小板凳上哭的圖。

配文：加油鴨姐姐[抱抱]

我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

講臺前，顧衍已經在白板上貼好了新的示範圖。

他落筆，四根等距平行線，乾脆利落。

"來，你們畫。"

我攥緊鉛筆，手心潮溼。

鉛筆尖碰到紙面的瞬間，我的手抖了一下。

四根線畫出來，間距忽大忽小，第三根還拐了個彎。

旁邊的小男孩探頭看了一眼我的紙，小聲嘀咕："姐姐畫得還沒我好誒。"

我耳根發燙，恨不得把紙揉成團塞進包裏。

顧衍走過來，低頭看了三秒。

"你運筆的時候眼睛在看哪兒？"

"......看筆尖。"

"所以線纔會歪。"他拿起我的鉛筆，在紙上點了一個點，又在十厘米外點了另一個點，"眼睛盯終點，不要盯過程。手會自己找到路。"

他把筆還給我："再來。"

這一次，線條沒有之前那麼哆嗦了。

雖然還是不直，但至少不再像蚯蚓。

顧衍沒有誇我，只說了句"方向對了"就走回前面繼續上課。

下課後，我拍了作業發給他。

凌晨十二點，他回了我：

"你的核心問題不在手上，在心理。你每一筆起勢之前都有一個明顯的停頓，那是猶豫。猶豫會讓肌肉緊張，緊張會放大誤差。明天練習的時候，試着閉上眼畫。不求準，只求你敢落筆不停。"

我盯着這段話看了很久。

兩年來，從來沒有人跟我分析過"爲甚麼畫不好"。

所有人，也包括林遠航。

只會告訴我一個結論：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