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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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鎮子有個延續了三百年的習俗，娶親前，男子需親手糊制一把紅傘，迎娶當日爲新娘撐傘。

一生只制一傘，白頭共老，傘破情絕。

沈鶴之糊那把傘，用了五年。

傘面畫的是並蒂蓮，我親眼看着他一筆一筆描上去的。

每描一瓣花，他都說：

“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

“這是你第一次給我做飯。”

“這......是我想娶你的那天。”

所以當他撐開那把傘，遮在姜柔頭頂的時候。

我覺得，那些花瓣全都枯萎了。

“姜柔，外面太曬了，我給你撐着。”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紅傘遮誰的頭，便是許了誰一生。

他的朋友趕緊拉他袖子。

“你瘋了？那傘是給楚黛眉的！”

沈鶴之笑了。

“黛眉那性子，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回頭哄哄就行。”

我站在太陽底下，看着那把傘下的兩個人。

我走上前，當着所有人的面，從他手裏抽走了那把傘。

然後，一折兩斷。

......

“楚黛眉，你瘋了？”

沈鶴之盯着地上斷成兩截的紅傘。

傘骨刺破了油紙，已經成了一具殘骸。

他沒有看我。

他第一時間轉頭去看姜柔。

姜柔正捂着嘴，眼眶通紅，肩膀一抖一抖的。

“鶴之哥，對不起，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楚姐姐氣性這麼大，早知道會惹她發火，我寧願被太陽曬死。”

她一邊說，一邊往沈鶴之身後躲。

沈鶴之伸手護住她。

他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向我。

“楚黛眉，你折斷的不是一把傘，是我們八年的感情。”

“就因爲我給柔柔撐了一下傘，你就要當衆給我難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護着姜柔的樣子。

太陽很烈，我卻周身發冷。

他比誰都清楚。

紅傘遮頭，便是一生一世的承諾。

他把承諾給了別人，卻怪我當衆落了他的面子。

旁邊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楚家丫頭性子也太烈了，傘斷了，這輩子可就毀了。”

“就是，男人嘛，逢場作戲哄哄小姑娘，多大點事。”

“這下好了，看她以後怎麼嫁人。”

沈鶴之聽着這些議論，底氣更足了。

“你現在把傘撿起來，跟我回去，今天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八年。

我以爲我們之間是相濡以沫。

原來在他眼裏，我的底線只是他在外人面前彰顯大度的籌碼。

我沒有去撿那把傘。

我轉過身，踩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家走。

沈鶴之在我身後拔高了音量。

“楚黛眉，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後我再也不會給你撐傘。”

“除了我，這鎮上誰還會要你這個折了傘的女人？”

我沒有回頭，沒有接話。

回到家，我媽正坐在院子裏剝毛豆。

看到我一個人回來，她愣了一下。

“眉眉，鶴之不是去接你了嗎？怎麼沒跟你一起？”

我走過去，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身邊。

我拿起一顆毛豆，剝開。

翠綠的豆子落進瓷碗裏，發出一聲脆響。

我媽察覺到了不對勁。

“出甚麼事了？”

我把手裏的豆莢扔進垃圾簍。

“媽，我和沈鶴之完了。”

我媽的手一頓。

她看着我，眼神裏全是震驚。

“你們下個月就要辦喜酒了，請柬都寫好了一半。完了？”

我看着碗裏的毛豆。

“他把給我糊的紅傘，撐在姜柔頭上了。”

我媽倒吸了一口涼氣。

“甚麼，這畜生！”

她猛地站起身，踢翻了碗，毛豆撒了一地。

“我找他算賬去，你爸走得早，他沈家欺負我們楚家沒人了是不是。”

我拉住我媽的手。

“媽，不用了。”

“傘，我已經摺了。”

我媽僵在原地，眼淚湧了出來。

她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在我們鎮子，女人折了男人的紅傘，意味着主動退婚。

這是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的。

我拍着我媽的背，沒有哭。

因爲不值得。

晚上，我把房間裏關於沈鶴之的東西全部找了出來。

他給我雕的木簪，給我畫的圖紙，給我買的胭脂。

我找了個大紙箱，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扔進去。

扔到最後，我看到了那本他親手裝訂的日記本。

上面寫着我們這八年的點點滴滴。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着：【今天認識了楚家丫頭，脾氣真倔，以後誰娶了她，肯定要喫苦頭。還好，那個人是我。】

我把日記本撕成了碎片。

連同那個紙箱，一起扔進了門外的垃圾桶。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鶴之發來的微信。

“楚黛眉，你冷靜點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