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取消幼兒園親子開放日報名時，老師問：“媽媽不來了嗎？”

我看着被改掉的聯繫人：“嗯，他有人陪了。”

兒子入園三年，我每天都在那棵香樟樹下等他。

那是楚少辰選的，他說：“離出口近，子睿一出來就能看見你。”

直到昨天我低燒，讓他去接孩子。

他說好。

可下午四點，老師發消息：“有對年輕夫婦拿接送卡接子睿，是孩子舅舅舅媽嗎？”

我心頭一緊，趕到幼兒園，就看見林若涵拿着接送卡站在那棵香樟樹下。

兒子隔着鐵欄衝她招手：

“若涵阿姨站這裏，媽媽以前也站這兒，我一出來就能看到。”

楚少辰側身替林若涵擋太陽時，餘光掃到我，輕嘆了口氣：

“你病着就別硬撐，子睿這裏有我和若涵，你先別管了”

兒子抱着小蛋糕，衝我喊：

“媽媽，你能不能別催我回家？我想讓若涵阿姨陪我喫完蛋糕。”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當晚，我刪了所有放學提醒，簽了公司外派單。

那棵香樟樹下的位置，我就站到這裏了。

......

我從公司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外派確認書的複印件夾在文件袋裏。

HR問我：“許以寧，你確定要去？這個項目至少半年，後面大概率會長期駐外。”

我在確認欄簽下名字遞回去。“確定。”

回家路上，我去藥店買了一盒退燒藥。

店員問我要不要順便帶退熱貼，我掃了眼手機裏幼兒園APP的消息提醒，搖頭拒絕。

“不用了。”

藥盒裝進塑料袋打好結，拎着它走進小區時，樓下香樟樹被路燈照亮，樹影拉得很長。

以前，每天放學我都站在這等子睿，楚少辰說這離出口最近，孩子一出來就能看見我。

收回視線進了電梯，推開家門時客廳燈火通明。

楚少辰坐在地毯上陪子睿拼積木，茶几上放着個拆了一半粉色絲帶的蛋糕盒。

子睿捏着塊藍色積木抬頭瞥了我一眼，喊了聲“媽媽”，又低頭把積木按到城堡上。

楚少辰起身走近，瞥見我手裏的藥皺起眉頭。

“怎麼自己去買藥？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說着便伸手要接我的包。

我側身換鞋將包掛上玄關架。“順路。”

他沒在意，轉身倒了杯溫水。茶几上的蛋糕盒正對着我。

盒蓋上是林若涵常買的那家甜品店標誌，蛋糕只剩半塊，旁邊擱着子睿用過的小叉子。

楚少辰把水杯遞過來，語氣自然。

“若涵昨天接子睿的時候買的，說孩子開放日前壓力大，喫點甜的開心一下。”

他笑了笑。“她就是心細，你別多想。”

我端着杯子任由水汽撲在臉上。“嗯。”

子睿把拼好的城堡推過來，指着門口一張畫了三人一花的貼紙。

“媽媽，你看，若涵阿姨教我貼的全家福。”男孩、男人和捲髮女人緊挨在一起。

我低頭掃了幾秒，將城堡推回去。“貼得挺整齊。”

子睿笑着繼續拼，楚少辰坐到我身邊，似乎怕我誤會又補了一句。

“你這兩天發燒，幼兒園那邊事又多，我就讓若涵幫着盯一下。”

“她以前做過幼教志願者，懂這些流程。之前子睿換季咳嗽那次，她幫忙聯繫過醫生，後來幼兒園有甚麼表格和材料，少辰也習慣先問她。”

我沒出聲，拿出手機點開幼兒園APP，聯繫人頁面第一行是楚少辰，第二行是林若涵。

我的名字排在第三，灰色的母親備註像個不常用的備用項。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三年每天站在香樟樹下的人，好像只是系統裏一個可以後移的選項。

楚少辰湊近掃了一眼，語氣依舊溫和。

“我臨時改的。老師有事先找我，找不到我再找若涵，你病着，省得老被打擾。”

說完他把水杯往我手邊推了推。“以寧，別甚麼都自己扛。家裏不是隻有你能管子睿。”

我端起杯子慢慢喝完，將杯底擱在茶几上。

“好。”

楚少辰明顯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他大概已經習慣了，只要說一句怕我累，我就會把所有不舒服都嚥下去。

“還有點熱。今晚早點睡，開放日你要是不舒服就別硬撐，若涵那邊材料準備差不多了。”

我點頭應下，他笑着轉頭去陪子睿繼續拼積木。

拎着藥走進書房關上門，客廳的聲音頓時小了。

我從包裏翻出外派確認書複印件，塞進一個嶄新的牛皮紙文件袋裏。

接着拆開退燒藥取出說明書，折平壓在桌角。

電腦開機登錄家庭共享雲盤，排在第一的最新相冊名叫子睿與若涵的準備時光。

點進去第一張是林若涵蹲在幼兒園門口給子睿整理領結。

第二張她陪着剪綵紙，第三張她站在香樟樹下拿蛋糕，子睿仰頭衝她笑。

照片角度抓拍得極好，拍照的人正是楚少辰。

我一張張翻完沒刪，新建文件夾把三年來上傳過的照片全部打包下載。

從子睿入園哭花臉、運動會跑錯方向，到午睡裹被子、第一次掉牙捂嘴問能不能喫糖。

下載進度條緩慢推進，客廳裏傳來楚少辰哄子睿洗澡的聲音。

“別跑，地上滑。”

“爸爸，你明天也去幼兒園嗎？”

“去，爸爸陪你。”

“若涵阿姨也去嗎？”

“嗯，她答應你了。”

我清空雲盤個人上傳記錄並退出賬號。

楚少辰推門進來時，我剛把硬盤收進抽屜，他端着新倒的溫水放在桌角。

“別弄太晚。開放日、接送、喫飯我都會安排，你安心養病。”

我垂下眼簾整理桌面。“嗯，你安排。”

他輕笑一聲揉了揉我的頭髮，轉身出門關緊了房門。

打開手機銀行導出流水，託費、餐費、校服、保險、興趣班、體檢、藥費逐月跳出。

趁着屏幕提示文件生成，我拿起黑色簽字筆在牛皮紙文件袋封面寫下第一行字。

子睿三年費用明細。筆尖劃過紙面，墨跡很快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