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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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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一名破產清算師,穿成了內務府最下等的核算宮女。

我負責給後宮嬪妃的家族做資產估值。

教她們如何在皇帝抄家前,把錢洗出去。

生意極好,後宮個個都是富婆,但職業風險極大。

比如現在,我正指導貴妃燒掉最後的田契,抬頭卻撞上了當今S上蕭崢那雙審視的眼。

完了,忘記這天下所有的錢,本該都是他的。

更何況,我還是剛被他褫奪封號、用來給貴妃擋槍的炮灰前任。

......

太監的靴底碾過我的手背。

很疼,但我沒縮手。

我拇指習慣性地搓過食指指節,心裏還在飛快盤算着賬目。

「這可是皇上御賜的鈞窯蓮花尊!」太監尖着嗓子,唾沫星子快噴到我臉上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貴妃楚明珠面前晃了晃。

「三萬兩。少一個子兒,明兒個楚家的運糧船就出不了江南。」

楚明珠坐在紫檀大椅上,手指死死摳着扶手。

她指甲上貼着極薄的金箔,此刻已經摳捲了邊。

「一個破瓶子,你要本宮拿三萬兩軍餉來填?」

「娘娘慎言。」太監皮笑肉不笑,「這哪是買瓶子,這是買您楚家滿門的平安。」

楚明珠猛地站起來,揚起手就要扇過去。

我手疾眼快,一把抱住她的腿。

「娘娘,打不得。」

​她低頭看我,眼神像要喫人。

​「你算個甚麼東西,內務府的賤奴也敢攔本宮?」

​我鬆開手,慢條斯理地從地上撿起一塊最大的碎瓷片。

「奴婢沈驚玉,是個算賬的。」

我把那塊瓷片舉高,迎着窗外的光。

​「這瓶子是假的。胎土發飄,釉色不勻,頂多值十兩銀子。」

​太監臉色一變,指着我罵:「放肆!御賜之物你也敢造謠?」

​我沒理他,直接看着楚明珠的眼睛。

「但這十兩銀子的破爛,皇上就是要你家拿三萬兩來贖。」

楚明珠愣住了。

「你懂不懂甚麼叫估值過高?」我壓低聲音,只讓她一個人聽見。

她沒說話。

「皇上天天誇你穿得好、用得好,流水一樣的賞賜送進來,那叫皇恩浩蕩嗎?」

我冷眼看着她。

「那是給你們楚家拉高估值。」

「估值拉上去了,你們楚家爲了兜住這天大的體面,就得源源不斷地往國庫裏掏錢。」

「這在行裏,叫S豬盤。皇上現在,準備拔頭茬薤白了。」

楚明珠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不是傻子,江南首富的女兒,對錢的嗅覺比誰都靈。

「那依你之見,本宮該如何?」她聲音發顫。

「止損。」我吐出兩個字。

​「怎麼止?」

「割肉退市。」

我把那塊邊緣鋒利的碎瓷片,塞進她的手裏。

「保你全家,抽成兩成。」

​她看着手裏的瓷片,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太監。

​「你讓我毀容?」

「你現在最大的價值,就是你這張皇上『最愛』的臉。」

我盯着她,「臉沒了,你失寵了,你爹在皇上眼裏就成了一枚廢棋。」

「廢棋,才最安全。」

她手指抖得厲害。

那瓷片在她掌心壓出一道白印。

太監等得不耐煩了,催促道:「娘娘,您拿個主意吧,奴才還得回去交差呢。」

楚明珠閉上眼。

​再睜開時,她手腕猛地一翻。

鋒利的瓷片直接劃過她左邊臉頰。

血瞬間湧了出來,滴在價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

太監嚇得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

楚明珠把瓷片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回去告訴皇上,」她聲音冷得像冰,「本宮毀了御賜之物,自知罪孽深重,沒臉見君。」

我看着地上的血,拇指又搓了一下食指。

第一筆生意,成了。

還沒等我把那兩成抽成的細賬算明白,殿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總管太監拂塵一甩,尖着嗓子說了一句。

「皇上聽聞娘娘這兒碎了東西,特地讓奴才來問一句——」

​2

他眼珠子一轉,看到了滿臉是血的楚明珠,聲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裏。

但緊接着,他的目光越過楚明珠,落在了我身上。

​「皇上還說了,把那個算賬的宮女,帶過去。」

我心裏咯噔一下。

​算漏了。

我被帶到了御書房。

大殿的地上,跪着一個剛被割了舌頭的大臣。

血洇透了青磚,空氣裏全是腥味。

沒人敢出聲。

蕭崢坐在龍椅上,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那是江南供奉的上品,當初楚明珠她爹親自挑的。

「臉怎麼傷的?」

他聲音很輕,甚至帶着點溫柔。

但聽見這聲音的人,骨頭縫裏都會往外冒寒氣。

​我跪在地上,頭磕得死死的。

​「回皇上,娘娘心裏有氣。」

​「哦?」他停下手裏的動作,「氣甚麼?」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的腳尖。

「氣奴婢以前的身份。」

我以前甚麼身份?

那個被他褫奪了封號,打斷了腿,像扔垃圾一樣扔進內務府的棄妃。

那個被他用來轉移前朝視線,給楚明珠擋明槍暗箭的炮灰。

蕭崢笑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沈驚玉,你膽子變大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以前你連朕的眼睛都不敢看。」

我沒說話。

原主當然不敢看。原主愛他愛得連命都不要了。

「楚明珠的臉,是你弄傷的?」

「是奴婢不長眼,惹惱了娘娘,娘娘砸東西時,碎瓷片飛起......」

我話還沒說完,一本摺子砸在了我臉上。

摺子散開,裏面夾着一塊發黃的絹布。

上面是用血寫的字。

那是原主當年在冷宮裏,用簪子扎破大腿,寫給他的血書。

「你還在怪朕?」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我被迫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

​他身上有股很好聞的沉香味道,但掩蓋不住底下的血腥氣。

​我手指碰到了那塊絹布。

​指腹摩擦過紙背乾涸的血塊,硬邦邦的,像結了痂的傷疤。

​我眼圈瞬間紅了。

不是我裝得像,是原主殘留的身體本能在這具軀殼裏尖叫。

​「奴婢不敢。」我聲音發抖,咬破了下脣。

​血珠滲出來,我看着他,眼神卑微到了極點。

​「奴婢只是......只是見不得皇上對別人那麼好。」

我用最噁心的臺詞,當着我最大的護身符。

蕭崢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他鬆開手,站起身,拿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指。

彷彿碰了甚麼髒東西。

​「還是這麼蠢。」

他把帕子扔在地上。

「既然你這麼喜歡爭風喫醋,內務府你也別待了。」

「去辛者庫。洗三個月馬桶,清醒清醒。」

​我把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裏帶着哭腔。

「謝皇上恩典。」

心裏卻在瘋狂敲黑板。

辛者庫,後宮的垃圾場,也是最完美的離岸豁免區。

蕭崢看着我退下的背影。

​我走到門口時,聽見他漫不經心地擦淨扳指,對身邊的太監說了一句。

「她剛纔在楚明珠那報賬時的語調,可不像個只會哭的蠢貨。」

​3

辛者庫的井水是紅色的。

老宮女說是以前死過人,血滲進了井裏,怎麼打都打不乾淨。

我不在乎。

紅色的水洗不乾淨衣裳,但能掩蓋很多東西。

管事嬤嬤板着臉,手裏拿着竹板,準備給我立規矩。

「不管你以前是個甚麼娘娘,到了這兒,就是一條狗。」

我沒說話,從袖子裏掏出一錠金子。

金燦燦的,在陰暗的辛者庫裏直晃眼。

嬤嬤的竹板停在半空。

「把最偏僻的洗衣院給我包下來。」

我把金子塞進她手裏。

​「以後誰也不許進去,送飯放在門口。」

嬤嬤掂了掂金子,臉上的褶子笑開了花。

「沈姑娘吩咐,老奴照辦就是。」

有錢能使鬼推磨,在皇宮裏,有錢能讓推磨推到死。

第二天,洗衣院迎來了第二個住客。

​柳答應。

​她是因爲打碎了太后賜下的玉佩,被皇鬼給你上罰進來做苦工的。

她進來的時候,雙手全是血。

我打水給她包紮,發現她的指甲蓋都翻了過來。

這不是洗衣服洗的。

這是硬生生掰東西掰斷的。

「東西帶進來了?」我低聲問。

她點點頭,從貼身的褻衣裏,掏出兩塊黑乎乎的生鐵。

那是兩塊殘缺不全的虎符。

「我爹說了,君逼臣死,臣不得不反。」

柳答應疼得直抽冷氣,眼神卻狠厲得嚇人。

「只是這鐵器太顯眼,我只能敲碎了,混在首飾盒的夾層裏帶進來。」

我摸着那兩塊生鐵,指尖感受着上面的紋路。

蕭崢以爲把犯錯的女人貶進辛者庫,是踩在腳底。

他不知道,這地下已經被我挖成了金庫。

「這不夠。」我把生鐵收好。

「讓你家聯繫江南的鐵匠,藉着給後宮送年貨的名義,把生鐵熔在車軲轆裏運進來。」

柳答應愣住了。

「運進來?在這兒打兵器?」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我看着院子裏堆積如山的髒衣服和恭桶。

​「這裏連皇上的暗衛都不願意多待一秒鐘。」

「可是,誰來打?」

「我們。」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後宮有的是因爲受不了皇恩浩蕩,排着隊想犯錯進來的女人。」

正說着,院門被人砸得震天響。

內務府的通報像催命符一樣砸在門上。

「皇上有旨,北方戰事喫緊,三日內,各宮無論生死,皆須清賬,湊齊十萬石軍糧!」

​4

人頭是被太監用托盤端進後宮警示的。

連着三個沒湊齊軍糧份額的大臣,全家被抄斬。

血淋淋的人頭就擺在御花園最顯眼的地方。

消息傳到辛者庫的時候,我正用砂紙打磨一塊剛成型的鐵片。

柳答應嚇得臉都白了。

「十萬石......皇上這是要逼死所有世家啊!」

這哪是籌措軍餉。

這是明搶。

三十日的對賭協議,根本不可能完成。蕭崢就是想借這個由頭,徹底把世家的根基連根拔起。

入夜,一個倒夜香的小太監在恭桶底下塞了一封信。

楚明珠的血信。

​江南楚家的糧倉被官兵圍了,要他們交出三萬石。

交不出,滿門抄斬。

「怎麼辦?」柳答應看着我,手心全是汗。

我把血信扔進火盆裏,看着它化成灰燼。

「傳信給楚明珠。」

我盯着火光,一字一句地說。

「讓她放一把火,把本家的糧倉燒了。」

柳答應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

「你瘋了?燒了糧倉,那是死罪!」

「不燒也是死。」我沒有多做解釋。

「告訴她,走水路。把真糧化整爲零,換上江南商會的旗號,運給北方叛軍。」

第二天,後宮出了件大事。

貴妃楚明珠瘋了。

她當着皇上的面,又哭又笑,說楚家糧倉走水,三萬石糧食燒得一乾二淨。

蕭崢當場掀了桌子。

「燒了?早不燒晚不燒,偏偏這個時候燒?」

他看楚明珠的眼神,像看一具屍體。

沒有糧食的楚家,連待宰的豬都不如。

蕭崢嫌惡地揮了揮手,直接褫奪了楚明珠的貴妃封號,打入冷宮。

這正合我意。

只要進了冷宮,楚明珠就脫離了蕭崢的視線,她那些藏在暗處的資產,才能真正盤活。

我以爲這招「不良資產剝離」做得很完美。

直到第四天傍晚。

辛者庫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皇后穿着一身暗紅色的宮裝,帶着大批人馬,站在門外。

她手裏拿着半張沒燒完的單子,上面赫然蓋着江南物流的印章。

​那是楚明珠燒賬本時,不小心漏掉的。

​皇后冷冷地看着院子裏的一切,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把沈驚玉給本宮拉出來,她若不說實話,直接杖斃。」

​5

​板子打在背上,悶悶的響。

那是皮肉被壓實又彈開的聲音。

行刑的太監手法很老道,專挑人身上最軟的地方打。

沒打幾下,我背上那道當年爲蕭崢擋刀留下的舊疤就崩開了。

血滲進粗布衣服裏,火辣辣地疼。

但我一聲沒吭。

​我藉着低頭的動作,把咬碎的牙血嚥進肚子裏。

不能喊,喊了就泄了底氣。

「還不招嗎?」

皇后坐在太師椅上,端着茶盞,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教唆楚氏燒燬糧倉,暗中轉移資產,這半張單子就是鐵證。」

她把單子扔在地上,風一吹,正好落在我眼前。

「你以爲你躲在辛者庫,本宮就查不到你的手腳?」

我死死盯着那張單子,腦子裏飛快地盤算着勝率。

皇后是清流世家出身,最講規矩,也最恨我們這些「不擇手段」的人。

她以爲抓住了我的把柄,能去皇上面前邀功。

​但她不知道,這半張單子,是我故意讓楚明珠漏掉的。

我抬起頭,衝着她笑了。

笑得滿嘴都是血。

「娘娘,您看清楚那單子上的暗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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