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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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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懷孕八個月早產那天,我給顧承安打了十三通電話。

無一接聽。

第十四通終於接通時,巨大的痛楚正像一柄燒紅的鐵錘,反覆砸擊我的小腹。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下一片溼漉。

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

有清脆悅耳的鋼琴聲,還有壓抑不住的喝彩。

我疼得渾身痙攣,牙齒都在打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求他。

“承安,我......我好像要生了,你快回來......”

“醫生說,要家屬簽字。”

他似乎走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耐煩。

“晚吟,小梨今天第一次參加市裏的鋼琴比賽,她不能沒有我。”

小梨。

許恩梨。

他救命恩人的女兒。

我抓着手機,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死一樣的青白。

“承安,我流了好多血......”

“你先讓醫生等等,我這邊結束了就馬上過去。”

“等一等?”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羊水已經破了,血染紅了我白色的居家裙,他讓我等一等?

不等我再說甚麼,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承安,快來,要給恩梨頒獎了!”

是許若喬。

“來了。”他應得飛快。

然後,他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

“別鬧了,晚吟,聽話。”

電話被掛斷。

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鈍刀,在我破碎的神經上來回切割。

我躺在冰冷的血泊裏,意識開始渙散。

腦海裏閃過的,是五年前的婚禮。

顧承安握着我的手,當着所有賓客的面,鄭重許諾。

他說,孟晚吟,從今以後,你和我們的家,永遠是我的第一位。

五年婚姻,言猶在耳。

如今想來,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是腹中孩子求生的本能,支撐着我沒有徹底昏死過去。

2

我顫抖着手,撥通了閨蜜江思淼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晚吟?怎麼了?”

江思淼冷靜又急切的聲音,像一針強心劑,暫時穩住了我即將崩塌的神志。

“思淼......救我......我在家......肚子好痛......”

“別怕!我馬上到!你先打120!”

救護車呼嘯而至的時候,江思淼也跟着衝了上來。

她看着我身下的血跡,眼圈瞬間就紅了。

“顧承安呢?!”她咬着牙問。

我搖搖頭,已經說不出話。

醫院走廊裏,醫生拿着病危通知書,神情凝重。

“孕婦大出血,宮口開了,必須立刻進行剖腹產手術,不然一屍兩命。”

“家屬呢?需要丈夫簽字。”

江思淼瘋了一樣地撥打顧承安的電話。

依舊是無人接聽。

“醫生!”她通紅着眼睛,攔住準備離開的醫生,“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的律師!”

“我來籤!”

“一切後果,我承擔!”

我在被推進手術室前,意識已經模糊。

最後聽見的,是江思淼在我耳邊聲嘶力竭的呼喊。

“晚吟!撐住!你給我撐住!”

我從無盡的黑暗中醒來。

四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病房裏空無一人。

我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肚子。

那裏已經變得平坦。

沒有嬰兒的啼哭聲。

甚麼都沒有。

我知道,我的孩子沒了。

3

顧承安是在我失去孩子六個小時後,才姍姍來遲的。

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我正麻木地盯着天花板。

他手裏捧着一束包裝精美的向日葵。

花束中央,插着一張燙金的卡片。

上面用漂亮的藝術字寫着:

“祝賀我們的小公主恩梨,首戰告捷!”

那束花,不是給我的。

也不是給我們死去的孩子的。

我轉過頭,看着他。

他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將花束悄悄放在了門邊的櫃子上。

我沙啞地開口,問出了醒來後的第一個問題。

“孩子呢?”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沉默着給我倒了一杯水。

“先喝點水。”

我沒有動,只是固執地看着他,又問了一遍。

“顧承安,我們的孩子呢?”

他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悲傷顯得那麼虛僞而刻意。

在我反覆的追問下,他才終於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沒了。”

我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或許是道歉,或許是解釋,或許是和我一樣的痛苦崩潰。

我甚至想,只要他抱着我哭一場,說一句“對不起”,我也許......

可是,他沒有。

他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說:“晚吟,若喬知道這件事後非常自責,一直哭,剛剛還差點暈過去。”

“你別怪她,她也是無心的。”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看着他,看着這個我愛了整整八年的男人。

他關心的,不是我們那個還未來得及看一眼世界就死去的孩子。

他關心的,不是在手術檯上生死一線、剛剛失去孩子的我。

他關心的,是許若喬因爲“自責”而可能壞掉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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