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木箱被搬走後,父親還站在原地。
他的手空了,垂在身側,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褲縫。
像懷裏還抱着甚麼。
婚禮督導又來催。
“新娘該補妝了。”
我沒有動,轉身追了出去。
父親也跟了兩步。
他似乎想叫我,又忍住了,只加快腳步跟在我後面。
酒店後場比宴廳暗很多。
走廊盡頭堆着撤下來的紙箱、備用花架,還有幾袋溼餐布。
空氣裏混着酒味、油煙味和消毒水味。
那隻木箱就被放在最外面。
不,是扔在那裏。
箱蓋上壓着一袋溼餐布,水順着塑料袋往下滴,在木頭表面洇開一片深色。
父親幾乎是小跑過去的。
他蹲下來,把溼餐布挪開,用袖子一點點擦箱蓋。
“沒事,沒事。”
他嘴裏反覆說。
“舊箱子,皮實。”
可鎖釦已經歪了。
箱角也被磕裂了一小塊。
父親伸手去摸那道裂口,手指被木刺劃了一下,很快冒出血珠。
他愣了愣,立刻把手藏到身後。
我說:“爸,手。”
他笑了笑。
“沒事。”
他又開始擦箱子,袖口很快溼了一大片。
我轉頭問旁邊的工作人員:“誰讓你們放這裏的?”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顧承硯,支支吾吾。
“顧家那邊說,前廳佈置好了,這種東西不適合放出去。”
“這種東西?”
沒人說話。
顧承硯走過來,臉色已經很不好看。
“姜歲,儀式馬上開始了。”
我指着木箱:“這是我爸給我的陪嫁。”
他看了眼父親,又看了眼箱子。
“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人扔到這裏?”
“沒人扔。”他的語氣壓着不耐,“只是暫時放一下。”
父親立刻站起來,擋在箱子前面。
“歲歲,別這樣。真沒壞。”
他怕我繼續說,又趕緊對顧承硯解釋:
“承硯,叔叔不是那個意思。箱子舊,看着不好看,放後面也應該。”
他說得太急,差點咬到舌頭。
顧承硯的神色緩了些,卻沒有半點愧疚。
“如果你們介意,我可以賠一個新的。”
父親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箱子,手掌慢慢按在鎖釦上。
“不要賠。”
他說。
“不值錢。”
不值錢三個字,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比那聲箱角撞門還重。
我伸手握住父親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還在抖。
林知意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來了。
她穿着淺色禮服,站在顧承硯身邊,眼圈微紅。
“歲歲,對不起,是不是因爲我們坐主桌,你不高興了?”
她聲音很輕,輕得周圍人都能聽見。
“如果是這樣,我可以換到後面去。今天是你和承硯的婚禮,我不想讓你誤會。”
顧承硯立刻看向我。
“姜歲,知意沒有惡意。”
我沒說話。
父親倒先急了。
“沒有沒有,我們沒誤會。林小姐你坐,你們坐。”
他說完,又回頭小聲對我說:
“歲歲,別讓人家難堪。”
他自己被安排到出菜口,沒有怕難堪。
姜淮被換下伴郎,他說沒關係。
木箱被丟在雜物旁邊,他說不值錢。
可林知意一家要是難堪,他怕了。
怕我以後在顧家不好過。
婚禮督導抱着流程單匆匆趕來。
“顧先生,儀式詞最後確認一下。”
顧承硯接過。
我站得近,目光掃到上面一行字。
感謝父母環節。
名單寫得很清楚:
感謝顧家父母。
感謝林叔林姨。
感謝多年好友林知意。
我往下看。
沒有姜建國。
沒有我爸。
父親還蹲在地上擦箱角,完全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刪掉了。
我伸手拿過那張流程單。
顧承硯臉色一沉。
“姜歲。”
我指着那一行空白,問他:
“我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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