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夫君新納的嬌妾說自己茹素修心,見不得半點葷腥濁氣。
我不過是和下人說要給**湯給婆婆補身體,她便嚇得昏死過去。
夫君心疼地將她摟在懷裏,轉頭厲聲斥責我。
“婉兒冰清玉潔,你這商戶女的臭味簡直是褻瀆她!”
“以後這內院的正房讓給婉兒靜修,你搬去下人院裏用飯吧。”
我怒極反笑:
“夫君說得極是,仙凡確實有別。”
“來人,把庫房全給我砸了,今日起斷了侯府的中饋,讓他們喝西北風去吧!”
1
顧承安大概以爲我在說氣話。
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滿臉都是高高在上的不耐煩。
“沈如意,你鬧夠了沒有?”
“婉兒身子弱,受不得半點驚嚇。你非要在這大呼小叫,彰顯你當家主母的威風嗎?”
我沒看他,直接朝門外招了招手。
守在院外的八個沈家陪嫁護院立刻湧了進來,
各個手裏提着手腕粗的實心木棍。
“去庫房。”
“凡是我沈家陪嫁的東西,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全給我砸個稀巴爛。”
護院領命,轉身就往庫房走。
顧承安急了,伸手去攔走在最前面的護院。
護院根本不買他的賬,直接用肩膀將他撞了個踉蹌。
蘇婉兒嚇得尖叫一聲,死死縮在顧承安懷裏。
“侯爺!姐姐這是要S人啊!”
顧承安穩住身形,勃然大怒:
“沈如意!你敢!”
“這侯府還輪不到你一個商戶女來撒野!”
我冷笑出聲。
“侯府?”
“這侯府裏的一磚一瓦,哪一樣不是我沈家的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就連你身上穿的這件雲錦直裰,也是我沈家繡娘一針一線縫的。”
“喫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現在嫌我身上有銅臭味了?”
庫房那邊已經傳來了震天響的打砸聲。
紅珊瑚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那是顧承安平時最喜歡拿在手裏把玩的擺件。
顧承安臉色鐵青,指着我的手直髮抖。
“你簡直是個潑婦!”
“來人!把這個瘋女人給我綁起來!”
院子裏的侯府下人面面相覷,沒一個敢動彈。
誰不知道侯府的月錢都是我發下去的。
得罪了我,全家老小這個月都要去喝西北風。
蘇婉兒從顧承安懷裏探出頭,眼淚汪汪地看着我。
“姐姐,千錯萬錯都是婉兒的錯。”
“你別生侯爺的氣。”
“大不了婉兒不用這正院了,婉兒去住下人院的柴房就是了。”
顧承安心疼得一把摟緊她。
“婉兒,你身子這麼弱,怎麼能住柴房!”
“該滾去柴房的是她這個滿身銅臭的毒婦!”
這時,老夫人拄着紫檀木柺杖,在一羣丫鬟的簇擁下急匆匆趕來。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反了反了!”
“你這個不孝的毒婦!我侯府造了甚麼孽,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趕緊讓那些狗奴才住手!我的東海夜明珠啊!”
我看着這個平日裏對我頤指氣使的老太婆:
“母親這話說得真有意思。”
“那夜明珠是我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尋來給我的嫁妝。”
“怎麼就成了你的了?”
老夫人氣得直頓柺杖。
“商戶女就是下賤,不懂半點規矩!”
“承安,馬上寫休書!把她的嫁妝全扣下,一分錢都不許她帶走!”
我像看傻子一樣看着她。
“大宋律法寫得清清楚楚,女子和離或被休,嫁妝原數奉還。”
“誰敢扣我的嫁妝,我就去順天府擊鼓鳴冤。”
“讓全京城的人都來看看,堂堂定安侯府是怎麼騙婚喫絕戶的。”
老夫人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
我轉身看向我的貼身大丫鬟翠竹。
“翠竹,把賬本拿來。”
翠竹立刻遞上一本厚厚的賬冊。
我翻開賬冊,一筆一筆念給他們聽。
“老夫人每個月的人蔘燕窩,開銷五百兩。”
“侯爺在外頭結交權貴的酒水錢,每個月八百兩。”
“加上這府裏上下兩百多口人的喫穿用度,每個月足足要三千兩銀子。”
我將賬本狠狠砸在老夫人的腳下。
“侯府一年的俸祿不過區區幾百兩。”
“沒有我這個渾身銅臭味的商戶女,你們一家子早餓死在街頭了!”
我吩咐翠竹。
“去把廚房的大廚、負責採買的管事,還有所有沈家出錢僱的下人全叫過來。”
“結清他們這個月的工錢。”
“告訴他們,這侯府主子要修仙茹素,用不着他們伺候了。”
翠竹動作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把人全召集齊了。
我當着顧承安和老夫人的面,發了銀子,遣散了所有人。
偌大的侯府,瞬間空了一大半。
我帶着翠竹和護院,徑直往大門走去。
顧承安衝上來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沈如意!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大門,以後就休想再回來!”
“我顧承安絕不會去求你!”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顧承安被打蒙了,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不求最好。”
“我沈如意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我跨出門檻,頭也不回地上了停在門外的馬車。
蘇婉兒還在院子裏裝模作樣地哭喊。
馬車軲轆轉動,我連一絲留戀都沒有。
翠竹在旁邊問我。
“小姐,咱們現在去哪?”
“去城外的紅葉山莊。”
“順便給京城所有的沈家錢莊掌櫃傳個話。”
“從今天起,斷絕定安侯府一切銀錢往來。”
“誰敢借給他們一文錢,直接打斷腿攆出沈家商號。”
2
紅葉山莊建在城外最秀麗的半山腰上,連地磚都是漢白玉鋪就的。
這是我爹送我的及笄禮。
回到山莊,空氣裏都是自由的味道。
沒有老夫人的晨昏定省,沒有顧承安的虛僞說教。
我靠在鋪着雪狐皮的軟榻上,手裏端着西域的葡萄酒,
面前是京城最有名的戲班子在唱《牡丹亭》。
翠竹在一旁給我剝着新鮮的荔枝。
這日子,比在侯府當那個憋屈的主母強了百倍。
翠竹把荔枝肉遞到我嘴邊:
“小姐,侯府那邊現在可是亂成一鍋粥了。”
我嚥下甘甜的果肉,示意她繼續說。
“您帶走了大廚和採買,侯府的廚房連根柴火都沒了。”
“老夫人昨天晚上想喝燕窩,結果廚房裏只有幾根爛菜葉子。”
“蘇姨娘不是說要茹素嗎?這下可好,天天喝清湯寡水,聽說餓得連牀都下不來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
仙凡有別,神仙自然是不需要喫飯的。
“顧承安呢?”
“侯爺被逼得沒辦法,拉下臉去幾家錢莊借錢。”
“掌櫃的們得了您的吩咐,誰敢借給他?”
“他連一兩銀子都沒借到,灰溜溜地回去了。”
我晃着手裏的夜光杯,看着紅色的酒液掛壁。
這就受不了了?
真正的苦日子纔剛剛開始。
第四天黃昏,顧承安終於找上門了。
他站在山莊的會客廳裏,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往日裏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錦袍,如今皺巴巴的。
腳底的粉底皁靴也沾滿了泥土。
眼底一片烏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胡茬。
我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抬。
顧承安見我這副態度,強壓着怒火開口。
“沈如意,你鬧夠了也該回去了。”
“婉兒大度,說不跟你計較砸庫房的事了。”
“母親這兩天身體不適,你趕緊回去伺候湯藥。”
我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回去伺候湯藥?”
“顧承安,你是不是還沒睡醒?”
“我放着這神仙般的日子不過,回去給你們當老媽子?”
顧承安咬了咬牙,放軟了語氣。
“如意,我知道你心裏有氣。”
“但夫妻一場,你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侯府揭不開鍋吧?”
“你先拿五百兩銀子給我,府裏連買米的錢都沒了。”
我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
“要錢啊?”
“你不是說我滿身銅臭味,會褻瀆了你那冰清玉潔的婉兒嗎?”
顧承安臉色漲得通紅。
“那都是氣話!你怎麼還當真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要錢可以。”
“讓蘇婉兒親自來紅葉山莊。”
“從山腳下開始,三步一叩首,一直磕到我的正廳門前。”
“給我認錯道歉。”
顧承安猛地抬頭,雙眼猩紅。
“沈如意!你別欺人太甚!”
“婉兒身子那麼嬌弱,從山腳磕頭上來,會要了她的命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
“那就讓她回去繼續修仙。”
“翠竹,送客。”
幾個膀大腰圓的護院立刻上前,架起顧承安的胳膊。
顧承安拼命掙扎。
“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死!”
“我絕對不會讓婉兒受這種屈辱!”
他被護院像扔垃圾一樣扔出了山莊大門。
我站在臺階上,看着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顧承安,我只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就算蘇婉兒磕死在山腳下,我也不會再出一分錢。”
大門重重關上。
我知道,他一定會妥協的。
因爲侯府的米缸,真的已經空了。
3
第三天清晨,山莊的守衛來報。
顧承安帶着蘇婉兒來了。
正在山腳下磕頭。
我坐在正廳裏,喝着明前龍井,靜靜等待。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蘇婉兒纔出現在正廳門口。
她形容枯槁,頭髮散亂。
原本嬌嫩的額頭磕破了皮,滲出絲絲血跡。
月白色的裙襬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污。
顧承安在一旁扶着她,滿臉都是心疼和屈辱。
蘇婉兒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姐姐......婉兒知錯了。”
“求姐姐寬宏大量,賞口飯喫吧。”
我放下茶盞,沒有叫她起來。
“既然來了,就留下喫頓便飯吧。”
“來人,擺膳。”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被抬了上來。
下人們魚貫而入,端上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餚。
紅燒蹄膀、爆炒肥腸、油燜大蝦、水晶肘子。
滿滿一桌子,全是油膩厚重的葷菜。
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肉香。
我指了指桌子。
“坐吧。”
蘇婉兒剛一落座,聞到那股肉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捂住嘴,劇烈地乾嘔起來。
“嘔......”
顧承安趕緊拍她的後背,怒視着我。
“沈如意!你明知道婉兒見不得葷腥,你這是故意折磨她!”
我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肘子肉放進嘴裏。
“侯爺這話說的。”
“你們侯府不是揭不開鍋了嗎?”
“我好心好意用大魚大肉招待你們,怎麼就成折磨了?”
“蘇姨娘既然茹素修心,那就看着我們喫吧。”
蘇婉兒強忍着噁心,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劣質的木盒。
“姐姐,這是婉兒親手抄寫的佛經,還有一枚在相國寺求來的開光玉佩。”
“送給姐姐賠罪,願姐姐福壽安康。”
我看都沒看那盒子一眼。
“放那吧。”
“我去後堂換件衣服,你們慢用。”
我轉身走進內室,卻沒有真的去換衣服,
而是悄悄繞到了正廳後方的屏風後面。
屏風的縫隙正好能看清他們的一舉一動。
確認我走遠後,蘇婉兒臉上的柔弱瞬間消失殆盡。
她惡狠狠地盯着我剛纔坐過的椅子。
“呸!甚麼東西!”
“等熬過這一陣,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顧承安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陰毒。
“婉兒,你再忍忍。”
“我已經打聽清楚了,她把沈家所有的皇商文書和地契都帶在身邊。”
“只要我們想辦法把那些東西騙到手......”
蘇婉兒冷笑一聲,接上他的話。
“等東西到手,我就給她下啞藥。”
“挑斷她的手腳筋,把她賣進最下賤的暗娼館裏去接客!”
“讓她天天伺候那些渾身惡臭的腳伕,看她還怎麼囂張!”
顧承安握住她的手。
“還是婉兒聰明。”
“到時候,這龐大的沈家產業,就都是我們的了。”
我站在屏風後,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雖然早就知道他們自私虛僞,
但我沒想到,他們的心腸竟然歹毒到了這種地步。
好。
真是好極了。
我原本只打算斷了他們的銀錢,讓他們自生自滅。
現在看來,是我太仁慈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現在直接拆穿他們,太便宜這對狗男女了。
我要讓他們爬到最高處,再狠狠摔進泥潭裏。
我整理了一下衣襬,換上和煦的笑容,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4
我走回正廳,蘇婉兒立刻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我拿起桌上那個裝玉佩的破盒子,裝出被打動的樣子。
“罷了。”
“看在婉兒妹妹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我讓翠竹拿來五十兩碎銀子,扔在桌上。
“這些銀子你們先拿去買點米麪。”
顧承安看到銀子,眼睛都亮了。
他一把將銀子揣進懷裏,連連點頭。
“如意,我就知道你還是顧念夫妻情分的。”
“你放心,以後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強忍着噁心,擺擺手讓他們滾。
他們走後,我直接將那個破盒子扔進了炭火盆裏。
我喚來護院統領:
“去定安侯府的馬廄,把顧承軒給我帶出來。”
顧承軒是顧承安的庶弟。
因爲生母是個低賤的洗腳婢,他在侯府過得連條狗都不如。
常年被顧承安打罵,大冬天被趕去馬廄餵馬。
半個時辰後,顧承軒被帶到了我面前。
他穿着單薄破爛的麻衣,渾身都是凍瘡和鞭傷,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但他抬起頭看我時,那雙眼睛卻像狼一樣狠厲,
沒有半點屈服。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想報仇嗎?”
顧承軒死死盯着我,聲音沙啞。
“想。”
“想把顧承安踩在腳下,想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嗎?”
他猛地磕了一個頭。
“只要能S了他,我顧承軒這條命就是你的!”
我滿意地笑了。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你考取功名,奪了這定安侯的爵位。”
“我會用沈家所有的財力,爲你鋪平這條路。”
接下來的日子,我命人給顧承軒用最好的傷藥,
請京城最有名的大儒來給他授課。
顧承軒確實是個天才,過目不忘,一點就透。
爲了穩住顧承安,我隔三差五會讓人送點碎銀子去侯府。
這點錢餓不死他們,但也絕不夠他們揮霍。
顧承安爲了維持他侯爺的體面,花錢如流水。
很快,他又找上門來借錢。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
我拿出一萬兩銀票,放在桌上。
“侯爺,沈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借錢可以,得有抵押。”
我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文書。
“用侯府的地契抵押,半年爲期。若是不還,侯府這宅子,可就是我的了。”
顧承安盯着那一萬兩銀票,眼睛都紅了。
他毫不猶豫地咬破手指,在文書上按下了紅手印。
“如意你放心,等我秋收莊子上的租子收上來,立刻就還你。”
他拿着銀票,沾沾自喜地走了。
我看着那張按着紅手印的文書,嘴角勾起冷笑。
顧承安大概忘了,他名下那些莊子,早就被他敗光了。
這張催命符,他簽得真是痛快。
這侯府,馬上就要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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