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禮在即，攝影給我發了兩百多張婚紗照底片。

篩到第109張時，我皺眉放大了細節。

照片中，妻子的手機屏幕亮着一條消息：

“陪他拍完西式禮服，就該陪我入中式洞房了哦~”

發送時間，14:03。

那時我正被她矇住眼吻額頭。

我連夜查了她的航旅記錄，三年出差68次，其中41次目的地是成都。

她公司在成都沒有分部。

但她的朋友圈，有幾次定位都在春熙路。

我把選好的精修照片全刪了，給影樓客服發了條消息：

“底片全部銷燬，婚紗照不要了。”

影樓客服驚慌失措：

“哥，這套拍了兩萬八呢。”

我笑了：

“比起娶錯人，兩萬八算甚麼。”

......

“謝驚蟄，你又在抽甚麼風？”

玄關的門被用力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桑逾連鞋都沒換，直接把手裏的愛馬仕包砸在沙發上。

我正坐在地毯上，將抽屜裏的請柬一份份拿出來。

“影樓的小張都快急哭了，說你要銷燬所有底片。”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婚紗照下週就要掛在酒店大堂，你現在說不要了？”

我把手裏那張寫着我和她名字的燙金請柬扔進垃圾桶。

“拍得不好看。”

“不好看？那套是法國設計師的高定，哪點配不上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裏帶着疲憊的施捨。

“我知道，最近我出差太頻繁，冷落你了。你至於用這種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嗎？”

我抬起頭。

她穿着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頸側有一處可疑的紅痕。

用粉底遮過，但在客廳明亮的燈光下依然清晰。

“你今天不是飛北京談項目嗎？”

桑逾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恢復鎮定。

“北京那邊大雪，航班取消了。我就順便去了趟成都，見了個西南區的供應商。”

三年四十一次順便。

這個西南區的供應商，可真夠黏人的。

“供應商叫甚麼？”我問。

桑逾不耐煩地皺起眉。

“你查戶口嗎？工作上的事你又不懂。”

“是不懂。”

我把最後幾張請柬掃進垃圾桶，站起身。

“喫飯了嗎？”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轉移話題這麼快。

“沒有，一直在趕路。”

她走到餐桌旁，把打包盒拎起來。

“給你帶了成都的特色冷喫兔，還有你最愛喫的折耳根拌折耳根。”

我看着那個透明塑料盒。

我們在一起七年。

她至今記不住我對摺耳根嚴重過敏，喫一口就會起急性蕁麻疹。

“我不喫折耳根。”

“你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她把蓋子掀開，“我大老遠揹回來的，排了半個小時的隊。你就算不愛喫，也得嘗一口吧？”

她用筷子夾起一根，遞到我嘴邊。

我偏過頭。

“拿開。”

筷子懸在半空，桑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謝驚蟄，給你臺階你就下。我都主動示好了，你別給臉不要臉。”

“那是你以爲的示好。”

我抽了張紙巾，把桌上滴落的紅油擦乾淨。

“明天去把婚紗照的錢退了，我們不合適。”

桑逾氣極反笑。

“行啊，你長本事了。退就退，我看你還能鬧到甚麼時候。”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轉身走向浴室。

剛走兩步，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小衆的暱稱：【Q】。

桑逾腳步猛地頓住，迅速轉身折返。

動作快得像是在搶奪甚麼致命把柄。

她拿起手機，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我接個工作電話。”

她走到陽臺，拉上了玻璃門。

隔音效果很好，但我還是能看到她臉上的冷漠瞬間融化，換上了平時對我都沒有過的溫柔笑意。

她甚至伸手理了理頭髮。

那是她下意識討好別人時纔會有的動作。

五分鐘後，她推開門走進來。

“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出去一趟。”

“現在？”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凌晨十二點半。

“嗯，一個重要客戶的情緒出了點問題，需要我去安撫。”

安撫客戶，需要大半夜去安撫嗎。

“好，你去吧。”

她走到玄關換鞋，回頭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太平靜的反應感到意外。

“我今晚可能不回來了，睡酒店。你別等我。”

“好。”

門關上了。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她剛纔不小心落下的備用機。

密碼沒變，還是她的生日。

打開微信，界面停留在和那個【Q】的對話框。

最新一條消息是三分鐘前發來的。

“姐姐，你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水味，我都洗不掉呢。今晚不來抱着我睡，我可是會做噩夢的。”

下面附帶着一張照片。

一個年輕男人穿着浴袍，露出大半個胸膛，鎖骨上印着一個鮮紅的脣印。

男人的臉我見過。

是她資助了四年的貧困大學生，今年剛畢業的聞祈。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走進衛生間，把晚上喫的飯全都吐了出來。

水龍頭嘩嘩地流着，沖刷着池子裏的穢物。

我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眼眶微紅的自己。

拿起手機，我撥通了人事總監的電話。

“王總，我同意調去西雅圖總部。”

“這麼突然？你下個月不是要結婚了嗎？”

“不結了。”

“手續辦下來大概要半個月，你確定？”

“確定，越快越好。”

掛斷電話，我把桑逾那隻愛馬仕包連同冷喫兔一起，扔進了門外的垃圾通道。

“姐姐今晚很忙，我也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