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墳的補償款伯父也要分一杯
我拿着唯一合法的土地證推進全村徵地,族長不但不給合理補償,還要五萬全歸宗族。
祠堂逼籤被拒,伯父直接找街頭代辦僞造我的身份證和遷墳簽字去冒領。
徵地辦當場駁回假協議,開發商徹底失去信任,整個項目卡死拿不到錢。
他們還挪用二十年修繕款喫喝揮霍,賬本曝光後想用我的補償填窟窿。
季德厚敲着驚堂木:“五萬全給族裏,遷墳費由我統籌!”
1
驚堂木砸在案臺上,木頭撞擊木頭的悶響炸開在祠堂正廳。
“季青,把土地證交出來。”季德厚坐在太師椅裏,身後的祖宗畫像垂着眼皮。
底下黑壓壓坐了幾十號人,全盯着我。
我把土地證拍在桌面上。
硬塑料殼磕出脆響。
“土地使用權寫的是季青。
五萬補償,三萬遷墳,兩萬修祠堂。
這證在我手裏,簽字只能我籤。”
季廣從側排椅子上彈起來。
他跨過兩排人的膝蓋,衝到桌前。
手指差點戳到我臉上。
“地是你們的?
祖宗是大家的!
你一個人想把五萬全吞了?”
唾沫星子飛過來。
我側頭躲開。
“三萬是給祖宗遷墳的錢,兩萬給祠堂。
誰吞了?”
季德厚敲了第二下驚堂木。
“不用分。
五萬全給族裏。
遷墳費由族裏統籌。”他盯着我,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你那個方案,不通過。”
“統籌?”我看向季廣。
他穿着那件起球的皮夾克,袖口沾着泥。
“去年祠堂修繕款八千,年底對賬剩了多少?
統籌就是進你們肚子裏。”
底下嗡了一聲。
季德厚臉色暗了一瞬。
“今天只談決議。
簽字,交證。”
“不籤。”我把土地證揣進兜裏。
手插進去,指頭扣住硬殼邊緣。
季廣吼了一聲:“攔住她!”他往側門方向撲。
幾十個人從長條凳上站起來。
婦女們擠在過道,老頭們堵着正門。
人牆合攏。
肩膀挨着肩膀,把我卡在香案和人羣中間。
空氣裏全是香灰味和汗味。
沒人讓路。
季德厚在太師椅上沒動。
季廣擠進人牆,伸手來掏我口袋。
我肘尖往下砸,撞在他肋骨上。
他哎了一聲,縮回手。
人牆往前壓了半步。
我的後背抵住香案邊緣。
木頭棱角硌着腰。
土地證在兜裏,攥出汗水。
幾十雙眼睛掛在我身上。
2
祠堂門框卡着我的肩膀。
人牆推搡,後背蹭掉一塊皮。
我擠出側縫,撞進院子。
季廣繞過人牆,跑向村道。
七八個男人跟在後面跑。
我回到家門口。
季廣已經站在院牆外。
他掄着鐵鍬柄,砸木門。
砰。
砰。
門板中間裂出一條縫。
“開門!
把證交出來!”他喊着。
我媽在屋裏咳嗽。
聲音從裂縫裏傳出來,悶着的。
我衝過去。
一把抓住鐵鍬柄。
季廣力氣大,往回拽。
我跟着往前滑半步,手指關節硌得發白。
“你砸我家門?”
“不交證,天天砸!”季廣鬆開一隻手,推我肩膀。
我退了一步,沒倒。
鐵鍬柄還在我手裏。
我順勢往後一抽,他失了重心,踉蹌兩步。
村頭大喇叭響了。
電流嘶啦一下,季德厚的聲音炸出來。
“季青獨吞祖宗補償,不孝背祖!
全村人看着,她不交證,就是背叛!”廣播播了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路邊站着的人全轉頭看我。
我把鐵鍬柄扔在地上。
推開破木門。
我媽躺在牀上。
臉色發灰,額頭冒冷汗。
被子滑到胸口。
我倒水,拿藥。
喂她吞下去。
她抓着我的手腕,手指冰涼。
“青子,別惹他們......”
窗外有人走動。
腳步聲踩在碎石上。
嘀咕聲飄進來:“不交證,看她在村裏怎麼活。”“季德厚說了,不交證就不讓她家過日子。”
我抽出手。
拉上窗簾。
屋裏的光線暗下來。
只有牀頭那盞昏黃燈泡亮着。
門板裂縫漏進風。
我出門。
走小路,避開村口人羣。
鎮徵地辦在三樓。
我推開門。
辦事員抬頭。
“查工業園徵地憑證。”辦事員敲鍵盤。
“季青家那塊地,土地證是唯一合法憑證。
沒你簽字,土地不能流轉,補償不能下發。”
我走出徵地辦。
風往領口裏灌。
下樓梯時,我的手在兜裏,指甲摳在土地證硬殼上。
3
家門口的路上停着兩輛三輪車。
季廣坐在車斗裏,腳搭在路邊石塊上。
旁邊四五個男人蹲着抽菸。
菸頭明暗交替。
我走近。
季廣站起來,踩滅菸頭。
“去哪?”他橫在路上。
“去鎮上。”我繞向他左側。
他側步擋住。
“族裏說了,你不交證,哪也別去。”另外幾個人也站直了。
封死路面。
我轉身往田埂走。
後面跟着腳步聲。
“跟着她,別讓她去鎮上亂告狀!”季廣的聲音傳過來。
田埂窄,我跑不快。
他們沒追,只在路口守着。
季德厚去了鎮上。
下午,我在自家院牆外聽見他回來的動靜。
他經過我家門口,腳步停頓了一下。
“徵地辦說,族裏名義領不了補償。”他對跟在身後的季廣說。
聲音不大,但我聽清了。
季德厚接着說:“必須季青本人簽字。
土地才能流轉。”
“那逼她籤!”季廣的聲音拔高。
晚上,村大喇叭又響。
季德厚念村委通知。
“季青拒不配合徵地,凍結其家全部農業補貼。”
第二天,我媽去鎮上取藥。
回來時,手裏攥着一張單據。
上面蓋着紅戳。
“賬戶凍結。”她坐在門檻上,單據飄在地上。
藥沒拿回來。
工業園項目停滯的消息從鎮上傳回來。
工地沒動靜,開發商的人撤了。
我家的地卡在中間。
周圍幾塊地全簽了,就剩我這塊沒流轉。
項目開不了工。
我撿起門檻上的單據。
看了一眼紅戳。
手指捻着紙角。
單據背面有徵地辦聯繫電話。
我撥過去。
電話裏確認:季青不簽字,項目停擺,補償卡死。
我看着單據。
嘴角牽了一下。
4
祠堂院子擠滿了人。
比第一次還多。
季德厚站在臺階上。
案臺上放着一張白紙,上面寫滿字。
“季青,上來簽字。
領錢,交證。”他把白紙往前推。
底下安靜。
幾十雙眼睛盯着我。
我走上臺階。
沒碰筆。
站在案臺側面。
“補償款一分不給族裏。
不遷墳。
不簽字。”
嗡聲炸開。
季廣從人羣裏竄上來。
他伸手直奔我外套口袋。
指甲劃過布料。
我抬腳。
鞋底踹在他膝蓋側面。
骨頭磕碰的悶響。
季廣跪倒在地,臉扭曲着。
手還在半空伸着。
“你敢打我!”他嚎叫。
我抓起案臺上的白紙。
那是季德厚草擬的分配協議。
五萬全歸宗族的條款在第二行。
我兩手捏住紙邊,往中間撕。
裂口從上往下跑。
撕成兩半,再對半撕。
紙屑落在香案上,落在季德厚的腳面。
“我退出宗族。”我把紙屑甩開。
碎片飄進人羣裏。
季德厚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驚堂木在手裏攥着,沒砸下來。
臉黑着。
季廣在臺階下爬起來,扶着膝蓋。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祠堂外。
車門開。
開發商代表走進院子。
西裝革履,手裏夾着公文包。
他掃了一眼人羣,掃了一眼地上的紙屑。
“項目爲甚麼停了?
徵地卡在哪?”他問季德厚。
季德厚嘴巴張着。
沒出聲。
代表看向臺階上的我。
“季青家那塊地,簽了嗎?”
“沒簽。”我回答。
代表走到季德厚面前。
公文包敲在案臺邊緣。
“你們宗族辦事,就是這麼拖的?
整個工業園項目,卡死在你們村一塊地上?”
季德厚臉色鐵青。
嘴脣抖了一下。
季廣在臺階下縮着脖子,手還捂着膝蓋。
院子裏幾十號人沒動靜。
風吹着香案上的紙屑,往人縫裏鑽。
5
開發商代表的公文包敲在案臺上,那聲脆響還在院子裏飄。
季德厚臉上的鐵青色沒褪,反而往下沉了一層,嘴脣哆嗦着說不出整話。
季廣捂着膝蓋,縮在臺階下面,眼珠子卻在我和開發商代表之間來回轉。
代表沒再多看他一眼,轉身走出祠堂,皮鞋踩在青磚上,咔咔作響。
人牆自動讓出一條道,幾十號村民盯着那輛黑色轎車開走,尾巴冒出一股煙。
季德厚撐着案臺邊站起來。
驚堂木被他攥進袖口裏,他沒敲,只是乾枯的手指在木頭上摳出白痕。
“散了。
都回去。”他聲音啞了。
人羣沒馬上動,有人還在看我,眼神從憤怒變成了遲疑。
工業園項目卡死這件事,比我的土地證更讓他們慌。
那五萬補償款原本是掛在枝頭上的果子,現在枝條被人拽住了,果子掉不下來。
我退出人羣,往村外走。
沒人攔我,季廣還坐在地上,他的跟班們圍着他想扶,他一把推開,瘸着腿往季德厚那邊挪。
我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但這一次,他們要着急的不是我,是開發商那邊的催促。
晚上,我媽的咳嗽輕了一些,但她沒說話,只是躺在牀上聽外頭的動靜。
村裏安靜得出奇,連狗叫都沒有。
我坐在堂屋的破椅子上,手裏攥着土地證,聽見隔壁院子有低聲爭吵。
季廣的聲音飄過來,壓着嗓子但透着急:“項目停了!
代表說了,拿不到地就換村!
那五萬就沒了!”季德厚的聲音更沉,像砂紙磨在木頭上:“她硬得很,逼不動。”然後是一陣沉默,接着季廣拍了下桌子,椅腿刮地聲刺耳:“繞開她!
地是祖宗留下的,族裏能管!”
第二天一早,我就盯着季廣的動向。
他沒來我家砸門,也沒在村口堵路。
他換了一身舊夾克,領子豎起來,騎着那輛破摩托出了村。
後座綁着個黑塑料袋。
我推着我媽的舊自行車,走另一條小路,跟在他後面。
土路顛簸,他的摩托煙囪冒黑煙,我在五十米外壓着車轍走,不讓他聽見車鏈子聲。
鎮上那條街只有兩家店面能辦複印。
季廣把摩托停在街頭那家老店門口。
他拎着黑塑料袋進去,跟櫃檯後那個禿頭男人嘀咕。
禿頭男人瞟了一眼袋子裏的東西,抽出一張身份證複印件,又拿出一疊空白表格。
季廣從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指指上面。
禿頭男人搖頭:“這字不好仿。”季廣往櫃檯裏塞了兩包煙,又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禿頭男人看看門外,把窗簾拉了一半。
我站在街對面的電線杆後面。
透過縫隙看見禿頭男人拿起筆,在空白表格上描。
他描得很慢,時不時抬頭看季廣遞過來的那幾張紙——那是我當初拒籤時被季德厚撕碎又拼起來的協議殘片,季廣不知從哪撿了回來。
描完後,禿頭男人把表格塞進塑封機,嗡嗡響了幾聲,一張嶄新的遷墳同意書出來了。
上面有我的名字,筆畫歪扭,但勉強能認。
季廣把僞造的身份證和同意書塞回黑塑料袋,拎着出了店門。
他跨上摩托,煙囪噴出一股煙,往鎮徵地辦方向開去。
我騎上自行車,拐過兩條巷子,搶先到達徵地辦樓下。
我把自行車鎖在樓梯拐角,走到三樓走廊盡頭。
徵地辦門半開着。
我貼在牆邊,透過門縫往裏看。
辦事員正接過季廣的黑塑料袋,把材料抽出來,一張一張翻。
季廣站在櫃檯前,腰板挺得很直,臉上掛着急切又討好的笑:“族裏同意遷墳了,季青委託我來辦。
她本人忙,走不開。”辦事員翻到那張僞造的同意書,手指停在簽名欄上。
他沒認出筆畫的歪扭,只是掃了一眼身份證複印件,點點頭。
“材料齊全,錄入系統。”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閃爍。
季廣的笑咧得更開,露出黃牙。
“審覈要幾天?”辦事員說:“走流程,合法性審覈,大概三天。”
季廣拎着空塑料袋出了徵地辦。
他在走廊裏沒看見我,因爲我躲在消防栓後面。
他步子輕快,幾乎要跳起來,那瘸了的膝蓋也不礙事了。
他經過我身邊時,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曲子,皮夾克袖口蹭過牆皮,留下一道灰印。
我等他走遠,從消防栓後出來,推開徵地辦大門。
辦事員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剛纔看見那個人提交的材料了?”我問。
辦事員指指桌上的文件夾:“季廣提交的遷墳同意書,有季青簽名和身份證。”
我走到櫃檯前,伸手指向文件夾。
“那是僞造的。
我本人就在這裏,簽名不是我寫的,身份證是假的。”辦事員皺眉:“材料已經錄入初審系統了,進入合法性審覈流程。”我聲音壓低,但字字清晰:“我正式提交異議。
那份同意書上的簽字,不是我季青的筆跡。
身份證複印件來源不明。
請啓動複覈程序。”
辦事員看着我,又看看文件夾裏的那張紙。
他拿起筆,在文件封面畫了個紅圈,旁邊寫上“異議待複覈”。
他把我的身份證原件拿出來比對,一眼就看出複印件上的邊緣模糊,像是從舊證件上掃描翻印的。
他沒說同意或拒絕,只是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複覈需要比對原件和系統記錄,你得等通知。”我把我的土地證原件也拍在桌上。
“這是唯一合法憑證,覈實清楚再推進。”
我走出徵地辦。
站在臺階上,風吹過走廊,帶着那股塑料袋的腥味。
季廣的摩托已經不見了,他回了村。
我知道他會怎麼跟村民說——他會說手續辦妥了,錢快下來了。
但那份僞造的同意書,卡在合法性審覈的縫隙裏,像個啞炮,隨時會炸。
我沒急着回村,我在鎮上等,等那聲炸響傳回季德厚的祠堂。
6
三天後,鎮徵地辦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辦事員的聲音冷硬,沒帶寒暄。
“季青,複覈結果出來了。
比對簽字和身份證件,發現明顯僞造痕跡。”他頓了一下,“簽名筆畫走勢與原件不符,身份證複印件邊緣有拼接痕跡。
協議駁回。”我攥着手機,指腹壓在屏幕邊緣。
駁回。
這兩個字像釘子,釘進季廣那黑塑料袋裏。
“季廣知道了嗎?”我問。
“已經通知提交人。
駁回協議,警告他僞造材料後果嚴重。
這是違法行爲,下次再犯直接移交公安。”辦事員的話像鐵板,沒留縫。
我掛斷電話,指腹鬆開,屏幕上留着一道汗印。
當天下午,開發商代表的車又進村了。
這次他沒去祠堂,直接把車停在我家門口。
他敲開我的門,站在院子裏,西裝外套敞着,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透出焦躁。
“徵地辦告訴我,宗族提交的協議是僞造的。”他看着我,眼裏沒了上次在祠堂裏的客氣,只剩審視。
“季德厚代表宗族辦事,結果拿假材料糊弄。
這種可靠性,我們怎麼信任?”
“你該問他,不該問我。”我站在門檻上,沒讓路。
“我只管我這塊地,不簽字,不遷墳,不配合假協議。”
代表按了按公文包的帶子,手指關節鼓起來。
“整個工業園項目,因爲你們村這塊地卡了半個月。
現在又出僞造事件,總部對季德厚這邊的聯絡人徹底失去信任。
後續所有徵地事宜,只認你季青本人,不認宗族。”
他轉身走出院子,皮鞋踩碎了一塊院子裏的幹泥巴。
他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我家門板上的裂縫和潑上去的紅漆殘跡,沒說話,車門關上,車開走。
傍晚,徵地辦辦事員開車進村,找到我家。
他遞給我一份書面通知,白紙黑字:“必須季青本人親自辦理徵地手續,任何人無權代領補償款。
僞造材料已銷燬,相關責任人已記錄在案。”我把通知摺好,塞進兜裏,跟土地證放在一起。
夜裏,季廣從鎮上回來。
他沒去季德厚家,直接在村大喇叭裏喊。
他聲音亢奮,像喝了酒,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抖。
“手續正在辦!
徵地辦在走流程!
大家再等等,錢很快就下來!”廣播循環了兩遍,電流嘶啦聲夾雜着他的喘息。
第二天一早,村民們在村口議論,有人說季廣昨晚回來時臉色發青,有人說他手裏空空的沒拿袋子。
我沒出門,我在屋裏翻手機,找到村裏年輕人的微信羣。
羣名叫“季家後生”,平時只發紅包和段子,沒人談正事。
我打了一段話發進去:“徵地辦駁回僞造協議,季廣提交假簽字被警告。
五萬補償款他拿不到。”
羣裏靜了幾秒。
然後消息炸開。
季強——季廣的侄子,二十出頭,在鎮上修車——發了一串問號:“假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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