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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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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在滿室日光中睜開眼。

有那麼一瞬,我以爲自己還在前世的病榻上。

直到看見帳頂繡着的纏枝蓮紋。

這是我十六歲生辰時,母親親手爲我繡的。

「小姐醒了?」

丫鬟春桃端着水盆進來,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老爺夫人讓您醒了就去前廳......

「太子殿下來了。」

我坐起身。

「他一個人?」

「帶着兩個侍衛,都等在花廳。」

春桃絞了帕子遞給我,聲音壓得極低。

「小姐,您真要嫁廢太子?

「滿京城都說他......」

「說甚麼?」

「說他是煞星,克母克妻,臉上那疤是遭了天譴。」

春桃快哭了。

「還說您是被謝公子氣昏了頭,才胡亂選的。」

我擦臉的手頓了頓。

把帕子扔回盆裏,水花濺起。

「更衣。」

花廳裏,趙珩已經在了。

他今日換了身月白常服,襯得那道疤更加猙獰。

沒有戴面具,就這麼坦蕩蕩地坐着喝茶。

我進門時,他抬眼看過來,右眼深邃,左眼微垂。

「沈姑娘。」

他放下茶盞,聲音仍是沙啞的,卻比昨日多了幾分溫度。

我福身行禮。

「殿下。」

「不必多禮。」

他抬手虛扶。

「本王今日來,是想問沈姑娘一句話。」

「殿下請說。」

他盯着我,目光銳利得能剝開皮肉,直刺骨血。

「昨日繡樓之上,沈姑娘選本王,是意氣用事,還是深思熟慮?」

我迎着他的目光。

「深思熟慮。」

「爲何?」

「因爲殿下需要沈家的錢。」

我直截了當。

「而沈家需要殿下的勢。」

趙珩笑了。

那笑牽動左臉疤痕。

「沈姑娘倒是坦誠。」

他端起茶盞,指尖摩挲着青瓷邊緣。

「可本王如今是廢太子,無權無勢,連東宮都回不去。

「沈家要本王的勢,怕是押錯了寶。」

「是嗎?」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可臣女聽說,上月北境軍餉貪腐案,是殿下在獄中遞出的密信。

「陛下雖未復位,卻準了殿下出宮行走。

「這難道不是轉機?」

趙珩眼神驟然一冷。

「你如何知道?」

「謝凜說的。」

我面不改色地撒謊。

「他曾想用此事邀功,換他父親升遷。」

這是前世的事。

謝凜確實知道,也確實想拿這消息當籌碼,只是還沒用上,就被我攪黃了。

趙珩沉默了片刻。

「看來沈姑娘選本王,不是一時衝動。」

他緩緩道。

「那本王也坦誠些。

「本王確有復起之心,也確實需要錢財打點。

「但沈姑娘可知,這條路有多險?」

「知道。」

「知道還選?」

我放下茶盞,瓷器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因爲臣女沒有別的選擇。」

我看着他的眼睛。

「謝凜今日能帶人砸我繡球,明日就能吞了我沈家基業。

「與其被人吸乾血死得不明不白,不如搏一把。

「贏了,沈家更上一層樓;輸了,也不過是早死幾日。」

趙珩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說。

「好。」

「殿下答應了?」

「有個條件。」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推到我面前。

「沈家漕運,三日後有一批貨要過江州關卡。

「但本王得到消息,江州漕幫近日換了主事,與謝家有舊怨。」

我心頭一凜。

前世的這個時候,沈家漕運確實出了事。

一批價值十萬兩的絲綢在江州被扣,說是貨物夾帶私鹽。

父親奔波數月,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最後貨還是被官府罰沒。

沈家元氣大傷,謝凜就是那時「雪中送炭」,以未來女婿的身份接手了漕運生意。

原來背後是他。

「殿下的意思是?」

「三日內,解決此事。」

趙珩起身。

「若沈姑娘能做到,本王便信你有資格與本王合作。

「若不能——」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那昨日的繡球,就當是場鬧劇。本王不會娶一個連自家生意都守不住的女子。」

說完,他轉身要走。

「殿下留步。」

我叫住他。

趙珩回頭。

我從髮間拔下一根簪子。

赤金點翠,是及笄時父親送的。

「這是信物。」

我將簪子放在賬冊上。

「三日後,臣女會給殿下一個交代。也請殿下記得今日之約。」

趙珩看了眼簪子,又看了眼我。

最後,他點了點頭,大步離去。

我盯着那本賬冊,指尖冰涼。

「小姐......」

春桃小聲喚我。

「老爺夫人還在等您回話。」

「讓他們再等片刻。」

我翻開賬冊,一頁頁看下去。

越看,心越沉。

賬目做得極其漂亮,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沈家生意蒸蒸日上。

但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前世謝凜接手後,第一件事就是重做賬目。

那時我才知道,沈家早就被掏空了。

而掏空它的人,正是我那個情深似海的未婚夫。

「清辭!」

一聲急喚從門外傳來。

我抬頭,看見謝凜翻過院牆,一身錦衣沾了灰,發冠歪斜,狼狽不堪。

他衝進花廳,眼睛赤紅地盯着我。

「你昨日那些話,到底甚麼意思?」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甚麼叫恩斷義絕?甚麼叫作廢婚約?

「沈清辭,我們十年的情分,你說斷就斷?!」

我抽回手。

手腕上留下紅痕,隱隱作痛。

「謝公子擅闖民宅,不怕我報官?」

「報官?」

謝凜像聽了天大的笑話。

「清辭,你別鬧了。昨日是我不對,我不該帶驚月去。

「但她只是太思念她姐姐,一時衝動......」

「一時衝動就能搶人繡球?」

我打斷他。

「謝凜,她搶的是我的姻緣。」

「那不是沒搶到嗎?」

謝凜皺眉。

「最後繡球不是砸中廢太子了?清辭,我知道你生氣,但驚月已經知錯了。

「她回去就病倒了,現在還在牀上躺着——」

「所以?」

謝凜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所以你去看看她,給她賠個不是,這事就算過去了。」

他說。

「畢竟昨日你那番話,確實傷人。驚月年紀小,受不住也是正常。」

我看着他。

看着這張我曾愛了十年的臉。

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絲不耐煩,彷彿我纔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忽然覺得可笑。

前世我怎麼就瞎了眼。

「謝凜。」

我慢慢開口。

「你讓我去給林驚月賠禮道歉?」

「對。」

謝凜點頭。

「只要你去了,我保證以後不再提昨日之事。

「我們的婚約還作數,等過段時間,我再風風光光娶你進門......」

「憑甚麼?」

三個字,砸得他愣住。

「甚麼?」

「憑甚麼我要給她道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是她搶我繡球,是她當衆羞辱我,是她口口聲聲說我是贗品。

「憑甚麼要我道歉?」

我冷笑一聲。

謝凜臉色沉下來。

「清辭,你以前不是這樣善妒的。」

「我以前也沒被人當衆打臉過。」

「那你想怎樣?」

謝凜的聲音拔高了。

「驚月已經病倒了!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不過說錯幾句話,你就要逼死她嗎?!」

孤女。

無依無靠。

前世他也是用這話勸我。

說林驚月可憐,說她姐姐死了,說她只有他了。

於是我一次次退讓,一次次容忍,最後把丈夫、嫁妝、乃至性命都讓了出去。

「她病倒了,請大夫就是。」

我轉身背對他。

「沈家出診金,算是仁至義盡。」

「沈清辭!」

謝凜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

「你別太過分!」

他壓着嗓子吼。

「我今日來是給你臺階下!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真以爲選了廢太子,他就能護着你?

「一個毀了容的棄子,自身都難保!」

我甩開他的手。

「春桃。」

「小姐。」

「送客。」

我拂袖轉身。

「以後謝公子再來,直接打出去。」

「你——」

謝凜還要說甚麼,春桃已經揚聲叫了護衛。

四個膀大腰圓的護院衝進來,架起謝凜就往外拖。

「沈清辭!你會後悔的!」

謝凜掙扎着嘶喊。

「沒有我,沈家撐不過三個月!到時候你跪着求我,我都不會再看你一眼!」

聲音漸遠。

我站在原地,看着花廳外被踩亂的青石板。

陽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小姐......」

春桃小心翼翼地問。

「您沒事吧?」

我搖頭。

沒事。

只是心口空了一塊,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甚麼。

不痛,只是空。

那裏面曾經裝着十年癡戀,裝着對未來的所有幻想,裝着以爲能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天真。

現在好了。

都剜乾淨了。

「備車。」

我說。

「去碼頭。」

「現在?」

我拿起賬冊,攥在手裏。

「三日內要解決的事,一刻也不能耽擱。」

走出花廳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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