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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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代的滬市，施南笙裹着厚病號服坐在牀邊，胸口的悶痛比術前更甚，讓她指尖都發顫。

明天出院，施晏清說過今晚來陪她，可直到夜色漫進病房，也沒見他的身影。

她是施家領養的孤女，打小就黏着施晏清。

十八歲那年，兩人暗生情愫偷嚐禁果，施晏清承諾，等施南笙再大些就娶她。

半年前她突然病倒，咳得撕心裂肺，施晏清動用所有關係把她送到滬市最好的醫院，連手術都是他親自敲定的專家。

只是他從不說施南笙得的是甚麼病，溫柔哄她：“別怕，做完手術咱們就辦婚禮。”

走廊盡頭傳來壓低的交談，施晏清曾說，等她能下牀，就帶她去看滬市的夜景。

施南笙以爲是驚喜，悄悄靠了過去。

“施先生，施小姐的人工心臟排斥反應還得盯着，止痛針不能常打，會傷神經，時間久了她會變得癡傻。這東西是國外引進的試驗品，撐死三五年，您心裏要有數。”醫生的聲音帶着謹慎。

施晏清的嗓音平靜得像結了冰：“只要念念沒事就好。”

“南笙我會娶，她活多久我養多久，她出事我也會隨她而去。”

“但念念是我們家恩人的女兒，當年洪水，若不是她父母挺身相救，如今就沒有施家，這個恩情我得還。”

轟——

施南笙渾身血凍結，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林念......是住在施南笙隔壁房的姑娘，總笑着來陪她說話，無名指上戴着和施晏清送她的訂婚戒一模一樣的鑽戒。

原來不是巧合。

原來她根本沒病。

施南笙靠着牆滑下去，捂住嘴纔沒哭出聲，她視若神明的人，把她的真心和性命，都當成了討好別人的籌碼。

“晏清，你今晚真要去看她？說好了陪我的。”林唸的聲音傳來，帶着抽泣：”我知道是我不好，如果你覺得有愧，我可以把心臟還給南笙......”

“胡鬧。”施晏清的語氣放柔，揉了揉林唸的發，給她披上外衣：“我只是答應了南笙陪她出院而已。”

林念顯得十分可憐，捂住胸口：“可是......我也剛做完手術，我需要你，我害怕晏清，你陪陪我好不好？沒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施晏清的臉色變了，神色中的猶豫清晰可見。

後面的話施南笙沒再聽，她撐着牆跌跌撞撞回了病房，鑽進被子裏縮成一團，渾身冰冷。

過往所有的甜蜜都化成刀刃。

施南笙第一次咳到嘔血，施晏清心亂如麻，在凜冬跪滿一千個臺階求神拜佛，祈禱施南笙平安健康。

她在下學路上被混混調戲，施晏清折斷了對方試圖摸施南笙的手。

十八歲成人禮那天，施晏清買下整個市內的花圃，拼了施南笙的名字，帶着她坐直升機許願。

“這輩子，我施晏清，只愛笙笙，若有辜負，永失所愛，一生不得善終！”

這話彷彿歷歷在目，施南笙壓抑的哭聲源源不斷。

下一秒，房門被輕輕推開。

施晏清坐在牀邊，動作輕柔地給施南笙掖好被角，指尖帶着微涼的溫度，和從前無數次哄她入睡時一模一樣。

他俯身，在施南笙額頭印下一個輕吻，嗓音柔得能滴出水：“笙笙，對不起來晚了，我愛你。”

就是這三個字，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施南笙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淚終於決堤，卻死死咬着脣沒出聲。

眼前的男人眉眼依舊俊朗，桃花眼裏滿是她曾沉溺的寵溺，可她只覺得虛僞刺骨。

“醒了？是不是疼？我去叫醫生......”施晏清立刻緊張起來，伸手就要按呼叫鈴。

“不用。”施南笙的聲音啞得厲害，別開臉不去看他：“只是有些累了。”

止痛針會傷神經，施晏清明明知道，卻從沒想過停手。

這一夜，施南笙睜着眼到天亮。

施晏清來接她出院，車裏備着她愛喫的糖糕，細心地替她繫好安全帶，絮絮叨叨說着接下來的安排：“婚禮定在半月後，我讓人把小院的海棠花都栽好了......”

施南笙看着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開口：“先送我去郵局吧，我給陳外婆寄一封信。”

施晏清的動作一頓，失笑：“怪我，我都忘了我們結婚這種大事，肯定提前把陳外婆接過來市裏住。”

在被施家領養之前，施南笙唯一的親人，就是養她到十歲的陳外婆了。

車停在郵局門口，施晏清想陪施南笙進去，被她拒絕。

她的背影看起來十分落寞破碎，彷彿隨時會消失，令施晏清莫名不安。

他的視線緊緊盯着施南笙，生怕她下一秒就不見了。

室內，施南笙鄭重地遞交了表格申請。

“我願意申請去西北支教，下週就走。”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工作人員邊錄檔案邊提醒：“好的同志，感謝您的付出，需要注意十年之內不能返回，確認的話您可以簽字。”

施南笙苦笑，眼角溼潤，利索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她哪兒還有十年呢？

她的壽命，都被施晏清拱手讓人了。

施南笙看着申請被蓋章郵出去，外頭響起施晏清的呼喚：“笙笙，好了嗎？我們還得回老宅，你住院期間，爸媽都想你了。”

這場以愛爲名的騙局，該落幕了。

西北的風再冷，也冷不過施晏清給的絕望，不如去遠方，守着這顆不屬於自己的心臟，了此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