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禮在即，策劃和我要未婚夫的照片做開場視頻。

我翻遍手機相冊，發現和他有關的照片只有七張。

一張是他的證件照。

兩張是家庭聚餐時我隨手拍的。

剩下四張，他都沒有看鏡頭。

我把僅有的素材發給策劃，他半天沒回。

最後委婉地問：

“陸姐，能不能讓韓先生補拍一張？哪怕自拍也行。”

我給韓朔發消息：

“拍張照，攝影師要用。”

他隔了很久纔回復：

“用之前那張就好，我今天沒刮鬍子。”

之前哪張？

我選了半小時，最後選中的是去年他無意間入鏡的側臉。

像個過客，只留下驚鴻一瞥。

我定定地看着那張照片，忽然笑了。

隨即全選那七張照片，點擊刪除。

既然他行色匆匆，

那就讓他永遠路過我的全世界吧。

......

“陸姐，那開場視頻先空着？”

策劃的聲音從藍牙耳機裏傳來，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空着吧，辛苦你了。”

“可是韓先生那邊......”

“他很忙。”

我平靜地打斷了對方，順手切斷了通話。

車廂裏恢復了死寂。

紅燈亮起，我踩下剎車。

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微信界面，韓朔半小時前發來的那句“我今天沒刮鬍子”顯得尤爲刺眼。

我點開相冊回收站，看着那七張被我清空的照片。

沒有一絲後悔，只有一種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地的荒謬感。

綠燈亮了。

我踩下油門，將車開向我們共同的家。

說是家，其實這兩年大多時候只有我一個人住。

韓朔創立了科技公司，忙於應酬，忙於出差。

還有，忙着照顧他的“好兄弟”。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我停好車，走向電梯。

十二樓，一梯一戶。

指紋鎖發出清脆的識別聲，大門彈開。

我站在玄關，沒有往裏走。

客廳的大燈沒開，只有一點微弱的光源在閃動。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烈的孜然燒烤味，混合着劣質的香菸氣息。

我低頭看向腳下。

我專門找人在米蘭定做的羊毛地毯上，踩着一雙沾滿泥水的43碼男士籃球鞋。

鞋尖死死壓着我平時穿的那雙絲絨拖鞋。

那是蘇白的鞋。

她是韓朔大學時的學妹，也是他口中出生入死、不分性別的“鐵哥們”。

“上啊！左邊左邊！韓朔你眼瞎了嗎！”

蘇白咋咋呼呼的聲音從客廳深處傳來。

伴隨着遊戲手柄瘋狂按動的咔噠聲。

我換上備用拖鞋，繞過那雙滿是泥水的籃球鞋，往客廳走去。

投影儀的光線打在牆上，畫面是激烈廝S的遊戲界面。

但我停住了腳步。

幕布不是原先那面平整的白牆。

而是我的婚紗。

那件我花了半年時間，親自畫圖、找老裁縫一針一線手工定製的婚紗。

它此刻正被兩個晾衣架強行撐開，用幾枚圖釘死死釘在牆面上，當成了臨時的投影幕布。

白色的真絲雪紡上，映着遊戲裏血腥的紅光。

裙襬拖在地上，上面赫然印着一個清晰的鞋印。

還有一灘深褐色的污漬，正順着裙襬一點點往下滴落。

蘇白坐在沙發背上，手裏攥着手柄，嘴裏叼着半根菸。

她身子往前傾，菸灰撲簌簌地落在那灘褐色污漬上。

韓朔坐在她旁邊，手裏拿着一罐開了封的可樂，正低着頭看手機。

“這裙子啞光的，一點都不反光，當幕布絕了。”

蘇白吐出一口菸圈，隨手把菸蒂按在旁邊的玻璃杯裏。

“你別弄髒了。”韓朔頭也沒抬。

“怕甚麼，大不了哥們出錢給她乾洗。”蘇白嗤笑了一聲，“結個婚非要弄甚麼手工高定，矯情死了。”

韓朔翻了一頁手機屏幕，語氣淡淡。

“她喜歡就讓她弄。”

“還是你慣着她。”蘇白用肩膀撞了一下韓朔，“要是換了我，直接套件T恤就去民政局了，多省事。”

韓朔終於抬起頭，輕笑了一聲。

“你要是能嫁出去再說吧。”

他們相視一笑，默契得像是一對真正在過日子的夫妻。

我站在陰影裏，看着那件被毀得面目全非的婚紗。

心口像是有甚麼東西，一點點碎成了粉末。

我走過去，伸手按下了牆上的頂燈開關。

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客廳。

遊戲音效還在轟鳴，沙發上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

蘇白下意識地眯起眼睛，看到是我，不僅沒有站起來，反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韓朔肩膀上。

“嫂子回來了啊。”

她語氣隨意，帶着幾分滿不在乎。

韓朔微微皺了皺眉，把手裏的可樂放在茶几上。

“怎麼提前回來了？不是說要去跟策劃對流程嗎？”

我沒有看他，徑直走到牆邊。

指尖摸上那塊深褐色的污漬。

面料已經發硬，可樂的糖分黏在一起，毀了最外層那層薄如蟬翼的蘇繡。

“這是甚麼？”我問。

“哦，剛纔打遊戲太激動，不小心把可樂碰灑了。”

蘇白聳了聳肩。

“嫂子不會生我的氣吧？我這人粗糙慣了，真沒注意。”

我轉過頭，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寬大的男款T恤，下半身是一條破洞牛仔褲，腳上沒穿襪子，踩在沙發墊上。

“圖釘是誰釘的？”我又問。

韓朔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擋住了我看蘇白的視線。

“陸知意，多大點事。”

他語氣裏透着一絲不耐煩。

“小白剛纔說找不到幕布的遙控器，我看這衣服挺寬敞的，就拿出來頂一下。弄髒了我明天讓人拿去幹洗就是了。”

拿出來頂一下。

我定定地看着韓朔。

“這是我下週要穿的婚紗。”

“我知道。”韓朔皺眉，“洗乾淨不就能穿了？”

“洗不乾淨。”我聲音很輕。

“那再買一件。”他脫口而出。

“這是我親自設計的。”

“陸知意，你能不能別這麼掃興？”韓朔加重了語氣，“小白好不容易來一趟，非要因爲一件衣服鬧得大家都不痛快嗎？”

他覺得我在鬧。

覺得我爲了自己的婚紗，掃了他好兄弟的興。

蘇白在後面適時地嘆了口氣。

“越哥，算了，我走就是了。本來想陪你過個單身夜，看來嫂子不歡迎我。”

她作勢要跳下沙發。

韓朔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轉頭冷冷地看着我。

“你今天非要這樣是吧？”

我看着他抓着蘇白手腕的那隻手。

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沒有。”

我轉過身，走向玄關。

“你把牆上的釘子拔下來，小心點，別紮了手。”

韓朔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

“你去哪？”他在背後問。

“去洗手。”

我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打開水龍頭，看着冰涼的水流沖刷着手指。

鏡子裏的我，面無表情，眼眶連一點紅暈都沒有。

哀莫大於心死。

原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