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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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有健忘症，只針對我的那種。

四歲那年，她帶我打豬草，我不小心掉進了一口枯井。

奶奶趴在井口說：“你等着，我回村喊人去。”

結果我在井底等了一天一夜，連個人影都沒有，差點就死了。

八歲那年，她帶我去縣城看姑姑。

在車站，她說：“你坐這別動，我上個廁所就回來。”

結果等到最後一班車都開走了，她還是沒回來。

我媽氣得跟她吵了不知道多少回，說她就是重男輕女，恨不得讓我去死。

奶奶脖子一梗：“你怎麼說話呢！我這是健忘症！人老了不都這樣嗎！”

叔叔伯伯也跟着幫腔：“嫂子你太敏感了，不要小題大做！”

明天我高考，奶奶端着一鍋豬蹄湯，拿保溫壺給我裝好。

“奶奶專門給你燉的，補腦子！”

我打開蓋子一看，最底下有幾顆花生。

我對花生過敏，吃了就會窒息。

可能是怕我聞出花生味，奶奶還特意多加了兩勺米酒掩蓋。

我笑了笑，趁沒人注意，把我和堂弟的保溫壺換了過來。

堂弟這兩天正喫着頭孢。不過沒關係。

奶奶不是有健忘症嗎？

她記不住我花生過敏，也記不住孫子在吃藥。

大家應該都不會怪她吧。

......

第二天一早，我揹着書包走出房門，奶奶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一把拉住我，把保溫壺往我書包的側袋裏又塞了塞，嘴上不住地念叨。

“千萬要記得喝我準備的豬蹄湯啊，燉了整整一天呢！”

我看着她，笑了笑。

“奶奶，你的健忘症好了？”

奶奶愣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說。

“瞧你說的，我大孫女高考我能不記得？”

話音剛落，堂弟陳鵬從屋裏出來，瞥了我一眼，冷笑道。

“陳雨希，你就是沾了我的光！”

“要不是我也要高考，奶奶能記得你？”

奶奶趕緊拍了他一下：“臭小子，別瞎說！”

陳鵬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揹着書包先走了。

只有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畢竟奶奶一直有選擇性健忘症，總是忘記關於我的事情。

四歲那年，我和奶奶去打豬草。

路過一口枯井，我不小心掉了進去。

井底又黑又冷，我嚇得拼命哭喊：“奶奶，救我！”

奶奶趴在井口對我說：“你別哭，我回村裏叫人，馬上來救你。”

可是我在井底從白天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亮，沒有一個人來。

井壁上的泥水滲進衣服裏，又冷又臭，我哭啞了嗓子。

幸好第二天下午，有個村民路過，聽見我細得像貓叫的哭聲，這才趕緊把我拉上來。

我媽氣哭了，質問奶奶，奶奶卻一拍大腿。

“我忘了嘛！人老了記性不好，又不是故意的！”

直到現在我還有幽閉恐懼症，每次坐電梯都手心冒汗，任何密閉的空間都會讓我喘不上氣。

八歲那年，奶奶帶我去縣城看姑姑。

回來的時候在車站，她指着候車室的長椅。

“雨希，你坐在這兒別動，奶奶去上個廁所就回來。”

我抱着書包一直等到天黑，所有車都走光了，奶奶還是沒回來。

這時，有個男人笑眯眯地問我：“小朋友，你家裏人呢？”

我說奶奶去上廁所了。

他說：“叔叔帶你去找她，好不好？”

我正要站起來跟他走，突然被警察攔住。

後來我才知道，奶奶早就自己坐車回家了。

那個車站拐賣猖獗，我碰上專案組正好在蹲點。

警察後怕地告訴我媽：“這孩子運氣好，要是再晚幾分鐘，就被人拐跑了！”

我媽跑到奶奶家大吵，說她就是重男輕女，根本就是想害死我。

奶奶梗着脖子嚷。

“你怎麼說話呢！我這是健忘症！人老了不都這樣嗎！”

我的叔叔伯伯們聽見動靜也過來了，跟着幫腔。

“嫂子，你不能因爲自己生不出男孩就那麼敏感，咱媽對孩子們都是一視同仁的。”

“就是啊嫂子，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做人不能太小題大做！”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爲誰也不能把奶奶的腦子打開看看裏面裝的甚麼。

可我們都知道，陳鵬作爲家裏的男孩，跟我的待遇完全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奶奶記得陳鵬的每個生日，總是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

陳鵬感冒了，她能一天打三個電話問好了沒有。

陳鵬隨口說一句想喫糖葫蘆，奶奶能走十幾里路去鎮上給他買。

這些事她從來不會忘。

我沒再多說，笑着跟奶奶說了再見。

考場設在隔壁中學，上午考語文，時間過得很快。

交完卷出來，我在花壇邊坐下，拿出保溫壺。

陳鵬也出來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

他擰開保溫壺的蓋子，又往我這邊瞟了一眼，嗤笑一聲。

“你的湯怎麼連豬蹄都有？不會是奶奶忘了給你放吧。”

我沒理他，低頭喝湯。

陳鵬見我不說話，以爲我難受了，得意地夾起豬蹄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我可就要吃了，你千萬別羨慕喲。”

說完，他張大嘴，咬了一大口豬蹄嚼了幾下，又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湯。

我靜靜地看着他。

他還不知道，我喝的湯是我特意讓媽媽給我熬的魚湯。

他也不知道，他正在喝的那壺湯裏，有致命的酒精。

我也喝了幾口湯，一抬頭，只見陳鵬的臉色突然變了。

先是脖子冒出一片一片的紅疹，接着整張臉漲成了青紫色。

陳鵬雙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發出嘶啞的怪音。

他指着那壺湯，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這湯有、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