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太爺的諢號

其實我知道太爺是自己活活作死的，怪不了別人。

任是誰在整個陰人圈歡聚一堂，難得聚會一場的時候指着一個個大佬的鼻尖破口大罵，就連祖宗牌坊也沒落下，那下場恐怕也不會好過。

每年的農曆七月十五，鬼節。

對我們陰人圈的人來說是難得的一場盛會，這一日裏，甭管是上九流中的和尚道士，還是下九流中的背屍將，走馬仙兒都不遠萬里聚集在窮山僻壤的山溝溝裏歡聚一堂。

湘西趕屍的，苗疆養蟲的，遼源請仙兒的。

還有一些我聞所未聞的術士們敞開了胸脯子大碗的喝酒喫肉，弄得風景秀麗的山溝裏風景都變得陰沉沉的，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

可偏偏聚集在一起，連風颳起來都不對勁了。

我本來是不想來的。

但架不住太爺執拗，分明一把年紀的人，連站都站不穩了，還偏要我背了幾十裏的路湊這個熱鬧。

“三斤，你瞧這些人是不是一個個人不人鬼不鬼？明明喲，是陽光底下背陰里長着的驅蟲，還非要到大太陽底下來蹦躂，也不怕老天爺看不下去，一個天雷炸了這羣王八蛋？”

“太爺看不慣吶，下九流的人有下九流的活法，太爺來罵醒他們。”

太爺拄着柺杖，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的，他說着，口水都流下來。我撇撇嘴，沒說話，我覺着太爺是得了失心瘋了，您老自從中風了之後連生活都不能自理了，還出甚麼幺蛾子？

何況咱爺倆就是個無名小卒，頂撞半個陰人圈那不是自己作死麼？

可我真沒想到，太爺說完還真就那麼幹了，他晃晃悠悠的走在中間的戲臺子上，唾沫紛飛的指着百十號人破口大罵，罵天，罵地，罵這羣不中用的東西要遭天譴。

我嚇蒙了，慌忙就要去拉。

可是中風了的太爺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力氣，只是一拂袖，我就甩出去了好幾米。我眼瞅着臺下那些下九流的同行們臉色越來越陰沉，目光也越來越狠厲。

剎那間，整個山坳子裏的風都變得冷冽起來，大白天的老樹上幾隻烏鴉呱呱呱的叫個不停。

“老東西，沒想到你還活着，我們怎麼做事，還輪不到你這個半截子入了土的官家來指手畫腳。姓張的，別那麼威風，給自己的後代子孫積點德。”

一個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

他裸露着上身，衣服隨意的掖在腰間，褲腰帶上兩把S豬刀閃爍着寒光，讓人毫不懷疑那刀鋒鋒利，可以輕而易舉的剁下一頭大野豬的腦袋。

他叫佟小強，諢號是量屍天將，在下九流中有名號的不多，敢叫這麼猖狂的更少。

“你懂個狗屁，你一個剝皮的敢在老子面前說這一二三四五六，信不信老頭子一把刨了你們家祖墳？官到底是官，得管着你們這幫損陰德的。”

“看甚麼看？真讓老子出山試試身手？”

太爺破口大罵，吐沫星子噴在佟小強的臉上，後者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站在原地默不作聲。可我看着佟小強手臂上暴露的青筋，很怕他一時衝動拎着S豬刀就找太爺拼命。

可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

似乎在害怕。

接下來，太爺拄着柺棍一步步走上前，他伸着手指頭，指着臺下那些有名有姓的術士們罵的那叫一個暢快淋漓，我跟着太爺長到十七歲，還真沒發現太爺這麼彪悍。

骯髒話說出來幾乎不帶重樣的，我眼睜睜的看着那些下九流中頂呱呱的人物默默忍受，想怒又不敢怒的模樣心裏就在暗暗出神。

一句刨了你們家祖墳有這麼大的威懾力？

太爺總算是罵爽了，坐在原地喘着粗氣，我上前去扶，被一腳踹開了。我又爬了過去，想揹着太爺離開，可太爺似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不願意離開。

但我不能不管，看着周圍那些喫人一般的眼神啊，我的心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

犯了衆怒哇。

太爺這是不給自己留活路，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如何能好過？快點離開，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找個地方消停兩年興許還能落得個善終。

可惜的是，太爺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劫。

我看着那些下九流的術士們一窩蜂一樣的衝上去，佟小強將手裏頭的S豬刀揮舞的虎虎生風，我拼了命的阻攔，卻被兩個漢子架住了肩膀擋在外頭。

等到人羣散去，太爺已經不成人形了。

十根手指頭沒一處完好的，被生生砸斷的手指頭連着筋耷拉着，他的一雙眼睛被人生生挖去，就連身上的皮也都不見了，如同被整齊的剝了下去。

此時的太爺看起來像是剛出生被燙蛻皮了的豬崽子。

我哭嚎着就撲了上去，攥着太爺的手，拼命的想要留住太爺的命，但一切都只是徒勞。太爺攥着我的手，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我的方向，他想說點甚麼。

只可惜舌頭被齊根拔下，嘴脣上下閉合了兩下，然後就嚥了氣。

他連一句遺言都沒給我留下。

我發了瘋是的撲向人羣，心裏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給太爺報仇，哪怕拼了我這條命。我叫張三斤，太爺給取的名字，我打小是被太爺從野墳地裏撿回來的孤兒。

他給我取了名，養我到十七歲。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可是我一個十七歲的小孩怎麼可能是這些下九流的術士們的對手，佟小強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我滾地葫蘆是的飛出去了好遠，腸胃劇烈的蠕動，胃汁子都嘔了出來。

“不中用的東西，你太爺甚麼想法你不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你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他是官，我們是賊，現在他死了，我們默認了你的存在，這就是他的臨死一搏，走了都帶着笑的。”

“我承了你太爺的好，有了好收成，就照顧你一年，一年後，你是生是死跟我佟小強都沒半點關係。以後的路，你自己走，看你造化。”

佟小強把玩着手中的人皮，那是剛從太爺身上扒下來的。

可我無論如何也聽不進去別人的話，戾氣在胸膛中翻湧，紅着眼眶撲上去就要拼命。可是佟小強劈頭蓋臉幾個大嘴巴子打的我頭暈眼花。

“混賬東西，別虧了你太爺的好意，東西拿着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