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至此青山已白頭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一章

陪我產檢時,陸言深忽然開口。

“這其實是我的第二個孩子。”

我以爲他想到了我們五年前意外失去的那個孩子。

他聲音溫柔,像在說情話:

“青青和我有一個孩子,四歲了。”

我愣在原地。

林青青,陸言深的發小青梅。

五年前,二人被我捉姦在牀,我意外流產。

陸言深跪在病牀前照顧了我一個月,哭着發誓以後跟林青青再不聯繫。

我捨不得八年的感情,心軟了。

陸言深也遵守承諾,沒有讓林青青再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

可當我重拾勇氣,再次懷孕後。

他卻告訴我,他和林青青的孩子已經四歲了。

1.

腹部傳來一陣刺痛,五年前流產的痛苦好像再次卷席了我。

我僵硬許久,才顫抖着聲音問:

“爲甚麼?”

爲甚麼騙我,說和林青青早就斷了?

爲甚麼在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懷孕之後,又告訴我這樣殘忍的事實?

陸言深沉默一瞬。

忽然笑了:

“你聽到了吧?我可甚麼都坦白了。”

我一愣。

下一秒,手機裏響起一道柔弱的聲音:

“好吧,那我們就打擾了。”

熟悉的音色,我坐在位子上,渾身血液逆流。

“......甚麼意思?”

陸言深給我遞過來一杯溫水。

“我想把青青母子接過來住,她們孤兒寡母的,在外面也不容易。”

“但青青說,你作爲妻子,有權利知道這些,非要我和你坦白才肯答應。”

說完,他一聳肩。

“她總是這麼替別人着想。”

話落,電話裏再度傳來林青青的聲音:

“許小姐,實在抱歉,我以爲我一個人能夠照顧好安安的,但現在看來,還是太勉強了。”

“畢竟,我一個女人帶着一個孩子做甚麼都不方便,你能理解的吧?”

她的話,讓我不受控制地想起五年前。

那天我剛剛查出懷孕,特地買了蛋糕想給陸言深一個驚喜。

可打開門的瞬間,卻撞見兩個人在屬於我們的牀上歡好。

手裏的驗孕棒摔在地上,陸言深慌亂地從牀上起來。

“晚晴,我喝多了......”

我沒有聽他解釋,我滿心滿眼都是自己遭到了背叛。

我把蛋糕狠狠甩在他們身上,哭着質問爲甚麼要這麼對我。

混亂中,林青青指着我,尖叫出聲。

陸言深也白了臉色,大步朝我衝過來。

我低下頭,身下的鮮血正好滴落在驗孕棒上。

地上一片血紅。

我的第一個孩子沒了,

我甚至沒來得及和任何一個人分享他到來的喜悅。

2.

“許晚晴,來領一下產檢結果。”

護士的話打斷我的思緒。

“你坐着,我去就好。”

陸言深將外套蓋在我身上,起身去拿產檢結果。

護士和他溝通注意事項時,他也低頭,認認真真聽着。

時不時還提出幾個問題。

溝通結束後,他朝我走來:

“走吧,我們回家。”

他語氣溫柔。

彷彿剛纔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我一個人因爲這件事渾身顫抖。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啞着嗓子開口。

“陸言深,五年前,你答應過我。”

“你說你會和她斷了往來。”

陸言深輕嘆一聲,無奈地替我拭去淚珠。

“我當時的確是想斷掉的。”

“可沒過多久,青青就懷孕了。”

“我是孩子的親生父親,我得對她們負責。”

見我不說話,陸言深又拍拍我的肩膀。

“好啦。你也流過產,也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我又怎麼可能放任她不管?”

原本已經徹底冰冷的身體,又因爲這一句話細密地顫抖起來。

五年前我的孩子沒了後。

陸言深愧疚地跪在病牀前,一遍一遍地扇自己耳光。

說自己是混蛋,說他該死。

甚至一個大男人,在聽到醫生描述流產手術過程時,哭得幾乎要斷了氣。

“你那時候,疼不疼?”

他顫抖着手握住我,向我發誓。

“晚晴,我以後一定會照顧好你,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委屈。”

可五年過去了,那個只要聽到“流產”兩個字,就會臉色蒼白的男人。

如今,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眼淚流的更狠,我近乎絕望地問他:

“既然你這麼放不下她,那爲甚麼還要和我在一起?”

兩廂沉默片刻,陸言深輕嘆一聲。

“當然是因爲,我也愛你啊。”

“啪!”

我死死盯着陸言深偏過去的頭,顫聲道:

“陸言深,你就是個混蛋!”

陸言深張了張嘴,輕輕一笑。

“發泄夠了嗎?”

“發泄夠了,我們回家。”

他不由分說地把我帶到車上,繫好安全帶。

車子疾馳而出。

一路上,我罵了他很多不堪入耳的話。

陸言深靜靜聽着,沒有一點反應。

直到一道電話響起。

林青青帶着哭腔的聲音傳出:

“言深,安安哭着要見你,不肯上車,這怎麼辦呀......”

車子猛地急剎,安全帶勒得我險些吐出來。

陸言深忽然打開我這邊的車門,焦急地一推。

“晚晴,我這邊有點急事,你先自己回家,乖。”

外面正好是一灘污水。

我摔進去,污髒的泥濘濺了滿身。

3.

車子在我眼前疾馳而去。

隆起的腹部因爲這一摔,變得更加刺痛。

周圍的行人眼中有疑惑,有同情,竊竊私語着。

我蜷縮在地上,不受控制地想到失去第一個孩子那段時間。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閉上眼睛就是孩子質問我爲甚麼不要他的畫面。

我發瘋似的在家裏痛哭、崩潰。

陸言深也一樣。

因爲我拒絕見他,他就等我撐不住睡着之後,悄悄進來握住我的手。

有時候夜半醒來,我會發現陸言深一手緊緊握着我,一手輕輕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

眼眶紅紅地念着甚麼。

我仔細去聽,是他一遍一遍地重複着“對不起”這三個字。

因爲他對那個失去的孩子的在乎,也因爲我們八年的感情。

我給了他一次機會。

可結果呢?我們孩子死去的第二年,他就和別人有了孩子。

腹部尖銳的疼痛打斷我的思緒,我忍着痛意從地上站起。

彎腰去撿摔裂的手機時,屏幕剛好顯示到朋友圈的界面。

林青青發了一張照片,沒有文案。

圖片裏,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窩在一雙有力的臂彎中。

手裏舉着一個玩具模型,笑意盈盈。

那張臉有五分像陸言深。

我忽然想,如果五年前那個孩子沒死,差不多也該這麼大了。

也該被爸爸抱在懷裏,笑着撒嬌。

心臟一陣揪痛,沒過多久,大雨傾盆而至。

路上的行人漸漸變少,手機也因爲沒電而關機了。

我頂着暴雨走了不知多久,纔回到家中。

推開門,客廳一片漆黑。

只有臥室的方向亮着溫暖的光芒。

呼吸驟然一滯,我下意識靠近。

陸言深正抱着林青青激烈地擁吻,不堪入耳的聲音爬蟲一樣鑽進我的耳朵。

這一幕,和五年前的畫面重合。

雙腿一軟,我重重摔在地上。

聲音驚擾了裏面的兩個人。

門被推開,見到我,陸言深一愣,下意識朝我走來。

“晚晴,你身上怎麼溼成這樣?”

他滿臉擔憂地將我從地上抱起,細細詢問我的情況。

彷彿剛纔當着我的面和林青青歡好的不是他。

他把我抱到浴室,褪去我的衣服,見我渾身顫抖,輕輕嘆了一口氣。

“晚晴,別這樣。”

“這種場面你又不是沒有經歷過,也該習慣了。”

外面響起林青青的敲門聲:

“許小姐沒事吧?”

“抱歉啊,都怪言深,誰叫他一會兒都忍不住......”

陸言深無奈一笑。

“這也是沒辦法的的事,晚晴懷着孕,我總不能碰她。”

他的手輕輕撫上我的小腹,語氣柔和。

“畢竟我答應過你,這次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和孩子。”

想起這隻手剛剛就按在林青青的腰部。

胃部翻湧,我立刻跑到馬桶旁,吐得昏天暗地。

陸言深急切道:

“晚晴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

“滾!”

我猛地推開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我把他趕了出去。

陸言深在外面不斷敲門,輕哄,試圖讓我把門打開。

直到林青青道:

“言深,安安好像被吵醒了,哭着找爸爸呢......”

片刻後,敲門聲停了。

陸言深只留下一句:“那你先好好冷靜一下吧。”

就匆匆離開了。

我蜷縮在角落,一遍又一遍用熱水沖洗陸言深碰過的地方。

好髒,

好惡心。

好想吐。

眼淚模糊了視線,甚麼都看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我拖着麻木的身體走出浴室。

陸言深和林青青不知去了哪裏,眼前站着一個小孩子。

他睜着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裏面盛滿了厭惡。

“就是你吧?”

他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我。

“就是因爲你,我纔不能一直見到爸爸。”

“就是因爲你,爸爸每次都要很不捨地跟我和媽媽分開。”

我疲憊地看着他,一句“既然這樣,那我把爸爸還給你好不好”還沒有說出口,

一雙小手就朝我狠狠推了過來。

“是你打擾了我和爸爸媽媽的生活!去死吧!”

浴室的地板都是水,我沒有站穩。

摔倒的一瞬間,肚子猛地撞在一處凸起。

巨大的疼痛讓我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前徹底暗下去之前,陸言深從房間裏跑出,驚慌失措地朝我喊着甚麼。

4.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死去的第一個孩子站在我面前,懷裏抱着另一個嬰兒。

不知爲何,他們離我越來越遠。

我慌亂地去追,卻怎麼也追不上。

我喊破了嗓子,他們始終不曾回頭看我一眼。

下一瞬,我猛地睜眼,撞進陸言深泛紅的眼眶中。

一種不好的預感卷席了我。

陸言深握着我的手,不敢看我的眼睛。

“晚晴......對不起......”

腹部傳來陣痛,我一愣,猛地伸手去摸。

輸液針管扯了出來,我摸到一片平坦。

沒了,我的孩子,又一次沒了。

因爲陸言深,因爲他和別人的孩子。

陸言深看着我不斷往外滲血珠的手,慌亂地叫了醫生過來。

處理好傷口後,陸言深把他們的孩子推到我的面前讓他給我道歉。

小孩子朝我彎腰說對不起,

可抬起頭來時,眼底卻盈滿了得意與厭惡。

林青青跑了進來,見狀,眼眶立刻紅了。

“言深,安安還是個孩子,他甚麼都不懂......”

陸言深眼瞳漆黑。

“我說過別動晚晴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安安紅着眼抬頭:

“可是爸爸,我沒有推許阿姨,是她自己跌倒的!”

“安安,不許說謊!”

陸言深厲聲道。

林青青眼淚落了下來。

“陸言深,你怎麼能這麼說他,他是你的親兒子啊!”

陸言深一怔,沉默了半晌,才說道:

“不管怎麼樣,晚晴的孩子都沒了,從今天起,你們搬出別墅。”

林青青不敢置信地後退一步。

她盯着陸言深,忽然哭着道:

“一定要這麼逼我嗎?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說完,轉身大步跑出了房間。

陸言深僵在原地許久,還是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他握着我的手抵住他的脣瓣,輕聲保證:

“晚晴,你放心,我請了最專業的醫生幫你做清創手術,你的身體不會有任何損傷。”

“讓我照顧你,好嗎?”

“孩子......我們還可以再要。”

我張了張嘴,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再要一個孩子,再讓我眼睜睜看着他死掉嗎?”

陸言深猛一僵。

我繼續道:“我是個沒用的母親,根本保護不了他們......”

陸言深伸手抱住我,近乎哀求道:

“晚晴,別這樣,求求你......”

下一秒,安安哭着跑了進來:

“爸爸,媽媽去天台上了,護士姐姐怎麼也攔不住嗚嗚嗚......”

陸言深下意識起身。

又反應過來甚麼,回頭看我,還是道:

“晚晴,我先去解決一下青青的事,”

“我答應你,今天就徹底和她斷掉,然後我帶你出國,我們去旅遊......”

我盯着天花板,張了張嘴。

離開的陸言深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

臉上帶着一絲迷茫,好像沒明白我的意思。

“你說甚麼?”

“我說,不用了。”

“陸言深,我們離婚吧。”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