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1章
變成喪屍的第一天,我狂喜亂舞。
終於可以報復那個天天欺負我的腹黑老哥了!
我踹開他的房門,露出鋒利的牙齒,準備讓他感受一下甚麼纔是真正的絕望。
結果他反手掏出一把電擊槍,滋啦一聲。
我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陸小魚,你要是閒得慌,就去跑步機上給我發個電。”
於是,我在末世的第一份工作,是當人肉發電機。
後來我暴露了,一羣倖存者威脅我哥把我交出去。
他們以爲我哥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直到他們被鎖進鐵籠,看着我哥緩緩啓動電鋸。
“你們知道嗎?末世最棒的一點,就是不用遵守規則。”
我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哥擦了擦手上的血,回頭看向我,笑容溫柔:
“乖,過來,哥給你梳頭。”
……
偷襲事件之後,我被罰去跑步機上發電。
說“罰”其實不太準確,因爲我哥的原話是——“既然你精力這麼旺盛,不如做點對家裏有貢獻的事。”
我一個喪屍,對家裏能有甚麼貢獻?
答案是:發電。
他不知道從哪翻出一臺落灰的跑步機,又不知道怎麼鼓搗的,接了根線到蓄電池上。我跑,它轉,電就來了。
原理我不懂,但我知道我跑了整整四個小時,發的電剛好夠他煮一鍋紅燒牛肉麪。
他坐在餐桌前,筷子挑起麪條,動作斯文優雅。
我站在旁邊看着。
腿已經不是我的腿了。
“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他頭都沒抬,“你又吃不了。”
我氣得張嘴就想咬他——“嗷嗚!”
動作一停,腳底打滑。
整個喪屍騰空而起,後腦勺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我就順着牆面慢慢滑了下去。
陸籍終於抬頭了。
他慢悠悠地走過來,一隻手拎着我後領把我從牆角提起來。剛提起來他就皺眉了——我左胳膊上蹭掉了一小塊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肌肉組織。
陸籍沒說話,轉身翻出一個急救箱。
他把我拎起來按在椅子上,先用碘伏棉球擦了掉肉的地方——雖然我覺得給喪屍消毒這件事本身就很離譜——然後開始纏繃帶。
胳膊纏完纏腿,腿纏完纏腰,腰纏完纏脖子。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從頭到腳被裹成了一個木乃伊。他甚至連我的嘴都封上了,只在鼻子下面留了一條窄縫。
我:……
“別瞪我。”陸籍把最後一段繃帶的末端用膠布固定好,拍了拍手,“你自己看看你這個掉渣速度,不包起來用不了三天你就散架了。”
我想罵他。
嘴被封着,發出來的聲音是“嗚嗯嗚嗯”。
他滿意地點頭:“終於安靜了。”
陸籍也不知道從哪看到的——“喪屍也需要補充蛋白質維持腦細胞活性”。
於是一到飯點,他就端着一碗東西坐到我面前,把我嘴上的繃帶扯開一個口子,開始餵飯。
今天是罐頭肉。
他舀起一勺塞進我嘴裏。
我的舌頭已經喪失了味覺,嚼了兩下,那塊肉在嘴裏翻來滾去,像塊橡皮。
我努力嚥了一下。
“嘔。”吐了。
他面無表情地擦了擦被濺到的臉,又舀了一勺。
塞進來。
我又吐了。
再一勺。
吐。
第四次的時候,他整個人從領口到袖口都沾滿了被我嚼碎又吐出來的罐頭渣。我偷偷抬眼看他臉色,覺得自己今天可能活不過午飯時間。
“陸小魚,你知道這一罐罐頭在末世值多少嗎?”
“嗬嗬。”
我本來想表達的是“真的很難喫你能不能別逼我了”,但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就只有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含糊聲響。
“你現在浪費的不是食物,是我的耐心。”
“嗬。”
“再吐一次,今晚跑步機時間翻倍。”
我咬着牙把第五勺嚥下去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起身去洗衣服。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手指輕輕撫了一下我腦門:“明天喫魚罐頭,換個口味。”
我在心裏默默給他立了個墓碑。
晚上我牙癢。
那種癢不是普通的癢,是從牙根往上鑽的酥麻感,像有幾十只螞蟻在牙牀裏爬。嘴被繃帶封着,沒法咬東西,我只能把腦袋往牆上磕,磕得砰砰響。
磕了一陣不管用,我挪到了我哥房間門口,抬起頭,用額頭撞門。
咚。咚。咚。
門裏面沒動靜。
咚咚咚咚咚——
“陸小魚,”他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不緊不慢的,“你在COS啄木鳥嗎?”
我不管。咚咚咚。
門開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睡衣,頭髮壓得一邊翹起來,打了個哈欠看着我。
“進來。”
我滾進去了——不是誇張,是真的滾進去的。腿被繃帶纏得太緊,彎不了膝蓋,跨門檻的時候直接摔了進去。
他懶得扶我,自己倒回牀上躺好。
我爬到牀頭櫃邊上。
很窄的一張單人牀,根本躺不下兩個人。
牙還是癢。我拱他,用腦袋拱他的肩膀,拱他的脖子,拱他的下巴。
他被我拱得煩了,側過身要推我,我趁機把臉貼上他的臉——
動作很笨拙,力道控制不好,蹭了一下直接把他腦袋撞歪了。
“……你故意的?”他額頭上腫了一塊。
我又蹭了一下,輕輕的,慢慢的。
他沒再推我,只嘟囔了一句:“這下咱倆扯平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有這個習慣的。
好像很早就有——只是以前不敢。
陸籍以前兇得很。
我媽帶我嫁進這個家的時候,我才七歲,陸籍已經十三歲了。
我媽讓我叫他哥哥,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伸手推了我一把。
那一巴掌推在我胸口,我整個人往後栽倒,後腦勺磕在茶几角上。
我在牀上躺了三天,後腦勺腫了一個大包,翻身都疼。
從那以後,我一看見他就縮脖子,走路貼着牆根,連呼吸都放輕。
那種怕不是裝的,是骨子裏的。
可現在呢?我正蹲在陸籍牀頭,拿腦袋當錘子往他臉上敲。
這個曾經讓我怕到骨頭裏的人,如今成了我唯一敢靠近的人。
末世真是奇怪,把甚麼都顛倒了。
房間裏很暗,窗簾沒拉嚴,月光漏進來一小條。
好半天,他開口了。
“陸小魚,你說你怎麼這麼笨?”
他摸了下我的頭髮。
“這都能被人算計。”
我不知道他在說甚麼,但他的手指真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我沮喪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開裂,指關節有點僵硬又黢黑。
變成喪屍之前,我的指甲上塗着粉色的甲油。
那是張穎幫我塗的。
她說那個色號叫“初戀粉”,塗在我手上特別襯膚色。塗完之後她舉着我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眼睛彎彎的,笑得很甜。
想到這裏,我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黑,到處都是黑的。巷子很深,有人推了我一把,背後有手。是誰的手?
畫面斷了。
像放映到一半突然燒掉的老膠片,後面的內容全是黑的。
我使勁去想,想不起來。只剩下後背傳來的那一下推力,和緊接着湧上來的無數隻手、無數張嘴。
變成喪屍那天晚上,最後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張穎。
我記得這個。
但我不記得她爲甚麼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