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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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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1章

我爸是個啞巴,也是個瘸子。

他曾是地下拳王,後來被人打斷了腿,也打啞了喉嚨。

從那以後,他像變了個人。

十五歲那年,他把我畫畫的手打到骨折,說:“畫畫的都是廢物,只有拳頭硬才能活下去。”

從那天起,我只希望他從我生命裏消失。

十八歲,我用他教我的拳頭打翻了他,逃了出去。

他倒在地上,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嘶吼聲:“別……回來……”

五年後,我成了小有名氣的畫家,他卻派人找上我,留下一句話:

“你爸把你的命賣給了黑拳老闆,最後一場生死局,你得回來打。”

··················

好朋友小菲的尖叫聲被車門隔在外面。

我坐在黑色轎車後座,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夾着我,西裝袖口的紐扣泛着冷光。左邊那個嚼着口香糖,右邊那個在看手機,屏幕上是個消消樂的遊戲界面。

綁架我的人在打消消樂。

我攥緊了裙子,指甲掐進掌心。剛纔在畫室門口,小菲撲上來想拉住我,被左邊這位一胳膊撥開,跌坐在地上。我回頭看她,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找我。

她聽懂了。我看見她的嘴脣在抖,但眼神沒散。

車子拐上高架,又下了匝道,然後一頭扎進城南。窗外的景色開始變了。商業區的玻璃幕牆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撲撲的老樓和糾纏在一起的電線。空氣裏浮起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潮氣混着鐵鏽,還有下水道和廉價油煙的氣味。

我的胃抽搐了一下。

這種味道我太熟了。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

貧民窟。

車停在一條窄巷口,再往裏開不進去了。左邊那個終於關了消消樂,拉開車門,衝我抬了抬下巴:“到了,林小姐,自個兒進去吧。你爸等你呢。”

我沒動。

他又說:“王老闆說了,聊完再走。腿長在您身上,但這巷子就一個口,您也別想別的。”

我下了車。

腳上穿的是參加畫展開幕式的細跟鞋,踩在滿是碎石和髒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打滑。巷子兩邊的牆皮脫落了大半,裸露出裏面的紅磚和水泥。頭頂晾着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掉水。

五年了。這地方一點都沒變。

我變了。剪了短髮,穿裙子,用進口顏料,在城裏有了自己的畫室,策展人管我叫新銳藝術家。報紙上登過我的照片,配文說我靈氣逼人。

但我的腿在發軟。

越往裏走,軟的越厲害。身體比腦子誠實,它記得這條路盡頭有甚麼。

那扇鐵門。

鏽紅色,下面豁了一個角,關的時候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從五歲到十八歲,我聽了十三年。

我站在門前,手搭上去,鐵皮冰涼,鏽渣子沾了一手。

推開。

屋裏的光線很暗,一盞白熾燈泡吊在半空,燈泡外面的塑料罩子發黃了,只剩一團昏黃。

他坐在那兒。

一個小板凳,矮的膝蓋都快頂到胸口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攤着一臺拆了後蓋的舊收音機,零件散了一桌。他低着頭,兩隻手在那堆零件裏摸索,那雙手骨節粗大,指頭變了形,關節處全是舊傷留下的硬繭。

空氣裏混雜着藥酒和汗的氣味,還有這間屋子獨有的黴味。

我的胃又抽了一下,酸水直往嗓子眼頂。

他聽到動靜了。手停了一下,抬起頭。

五年不見,他老了太多。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肉塌下去,顴骨支棱着。眼睛渾濁,佈滿血絲。他看着我,那個眼神——

甚麼都沒有。

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高興,更沒有愧疚。看我跟看一把椅子沒甚麼區別。

我喉嚨裏湧上來一股腥甜。

“你找我回來幹甚麼?”

他沒反應。

“我問你話。你爲甚麼賣我的命?”

我的聲音在這間破屋子裏顯得尖利又可笑。他放下手裏的螺絲刀,撐着桌子站起來。左腿使不上勁,整個人歪了一下才站穩。

一瘸一拐。

他走到牆角,抬起那隻變形的右手,指了指掛在釘子上的一副拳套。

拳套很舊了,皮面開裂,露出裏面發黃的填充物。但它被掛的很正,是這間屋子裏唯一一樣被認真對待的東西。

他回過頭看我,比劃了一個手勢。

右手握拳,往前推,是戴上。左手平舉,往下砍,是訓練。

這個手勢。

一模一樣。

二十年前他就是這麼比的。六歲的我站在這間屋子裏,哭的鼻涕糊了一臉,他蹲在我面前,面無表情,重複這個手勢,一遍又一遍。

我開始發抖。

從手指頭開始,蔓延到胳膊,然後是肩膀,最後整個人都在抖。腳底下的那雙細跟鞋咯咯響,磕在水泥地面上。

“我不打。”

他的手還舉着。

“我說了我不打。你聽不到?還是聾了?”

我知道他不聾,他只是說不出話。但那一刻,我只想用最難聽的話刺穿他。

“我是畫家。你知道畫家是甚麼嗎?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你只會打人,打別人,也打我。”

我把右手舉到他面前,五根手指張開,又攥緊。

“你看,這隻手,你打斷過。大夫說可能一輩子握不了筆。但我接回來了,我花了兩年復健,我又能畫了。我靠這隻手養活自己,我不需要拳套,我不需要這個地方,我不需要你。”

他放下手。

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那是他聲帶壞了之後唯一能發出的動靜。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走回小板凳,坐下,撿起螺絲刀,繼續修那臺破收音機。

好像我沒來過。

好像我剛纔那番話是對着空氣說的。

我站在原地,身體一點點冷下去。顫抖從恨意變成了別的,一種比恨更冷的東西。

這個人——我叫了十五年爸的這個人——他眼裏根本沒有我。

從來沒有過。

收音機裏突然傳出一聲刺啦,大概是哪個零件被他接上了。但只響了那一聲,又歸於死寂。

他沒有抬頭。

手指還在那堆零件裏翻找,動作很慢。那臺收音機他不知道修了多少年了,從來沒修好過。

我轉過身,想走。

鐵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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