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2章

顧夜塵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養母王秀蘭叉着腰站在牀邊，臉上的橫肉因爲憤怒而抖動：“裝甚麼死！碗都碎了不知道撿？我告訴你，別以爲跳河就能躲過去，今天不把碗賠了，你別想喫飯！”

他慢慢坐起來，沒有說話。

他明明在河岸上，怎麼回來的？

王秀蘭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氣大得他脖子一歪：“聽見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聽見了。”

門摔上了。

他坐在牀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脣。

那種觸感還在。冰涼的，柔軟的。

還有那雙眼睛。

他在水中睜開眼時看到的第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全是他的倒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不是幻覺。

因爲他右手手腕上，有五道淺淺的指印淤青。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把他從水底拖了上來。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爲他拼命。

除了那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他做了一件事：他認真回憶了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

他在河裏，快死了。

然後有人抓住了他，把他拖上岸，親了他的嘴，按了他的胸口。

他醒來，看到一張臉，然後那個人消失了。

消失。

不是走開，不是跑掉，是憑空消失。

他坐在學校天台的邊緣，雙腿懸在欄杆外面。

風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獵獵作響。

樓下的操場上有同學在打籃球，笑聲遠遠地傳上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盯着手腕上開始褪色的淤青，輕聲問：“如果再跳一次河，你會再來嗎？”

沒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故意打碎了養母最喜歡的那個瓷碗。

瓷碗是從老家帶來的，王秀蘭平時寶貝得很，連客人都不讓碰。

碗碎在地上的聲音很脆，碎片濺了一地。

王秀蘭從廚房衝出來，看到地上的碎片，臉一下子白了，然後紅了，最後青了。

她抄起掃帚就往他身上抽：“你這個廢物！你知道那個碗多少錢嗎！那是你姥姥留下來的！你賠得起嗎！”

他沒有躲。

鐵桿砸在他的背上、手臂上、肩膀上，每一下都帶着風聲。

養父從房間裏出來，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別打死了，還得花錢埋。”

王秀蘭又抽了幾下，終於收了手：“滾回你房間去！今天不許喫飯！”

他關上門，走到鏡子前，撩起衣服。

背上全是青紫的傷痕，有些已經腫了起來，有些破了皮，滲出血珠。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最重的那道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等了一整晚。

沒有人出現。

第二天，他又試了一次。

他從樓梯上滾了下去。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他算好了角度，讓自己的額頭磕在牆角上。

血流如注。

養父母跑出來，第一反應不是看他傷得怎麼樣，而是罵他“不長眼”。

他等了一整天。

沒有人出現。

他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額頭上縫了四針。

走廊裏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

他低着頭，看着自己沾滿血的校服，腦子裏飛快地轉着。

第一次，河裏，差點淹死——她出現了。

第二次，被毒打——她沒有出現。

第三次，滾下樓梯——她沒有出現。

所以不是所有的危險都能召喚她。

只有“原劇情中的致死危機”。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劇情。

他想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用文字描述他的人生，每一個轉折、每一次打擊，都像是一個早就寫好的情節。

他以爲那是命運，但現在想想，命運不會這麼……刻意。

他被養父母按進水裏，快死了，然後被人救了。

這是寫好的劇本。

而那個救他的人，不在劇本里。她是闖進來的。

他慢慢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他笑了。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原來如此。

原來他不是沒有人要的。

有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專門爲他而來。

雖然她只能在特定時刻出現——但她存在。

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專門爲他存在的。

從那天起，他不再想死了。

他開始耐心等待下一個致命危機。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中的我正在瘋狂翻閱自己寫的小說。

我打開小說頁面，試圖刪除自動生成的內容，但系統彈出一行紅字：【無法操作。該章節已與男主真實經歷綁定。】

我又試着改寫後面的劇情，想讓顧夜塵少喫一點苦。

我想把他養父母的暴力程度降低，想讓他早點被親生父母找到，想在中間多加幾個對他好的人。

但每一次保存，系統都彈出同樣的提示：【無法操作。劇情自動修正中。】

我崩潰地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裏：“所以我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被打被罵？然後每次快死的時候我跑過去救他？”

【正確。】

“你閉嘴！”

系統安靜了。

我翻出人物設定卡：

那是我開書時寫的人物小傳，打印出來貼在牆上，方便隨時查閱。

“顧夜塵：17歲。性格——憂鬱、偏執、極度渴望被愛。原生家庭：養父母虐待，親生父母失蹤。核心創傷：從未被任何人真心對待過。”

我當初爲甚麼要寫這種人設？

哦，對了，是因爲“美強慘”男主最有讀者緣。讀者喜歡看好看的人受苦，然後被救贖，那種“全世界都不愛你但我愛你”的設定，永遠有人買單。

我從來沒有想過，如果這些設定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一個人承受了這一切呢？

我突然覺得噁心。

是爲自己感到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