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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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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謝珩是名滿京城的冷麪首輔。

也是我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夫君。

成婚三年,他待我相敬如冰。

平日裏除了“嗯”、“尚可”,再無多言。

我以爲他生性涼薄,不懂言辭。

直到那日,長公主回鸞。

京中盛傳,當年謝珩爲求娶公主,曾在金殿之上舌戰羣儒。

更是寫下萬字《陳情表》,字字泣血,句句滾燙。

我看着那被翻出來的舊摺子,筆鋒凌厲,滿紙情深。

原來,那個在我面前惜字如金的男人。

也曾是鮮衣怒馬,口若懸河的少年郎。

只可惜,他的熱烈與才情,從未分給我半毫。

入夜,謝珩風塵僕僕地歸府。

一進門,便對着管家滔滔不絕:

“別苑的地龍可燒熱了?她身子弱受不得寒。”

“還有那幾味難尋的藥引,必須連夜讓人送去......”

那連珠炮似的關切,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出,攔住他的去路。

“夫君如此焦急,可是要去見長公主?”

01

謝珩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抬眼看我,眸底的焦灼還未散去,便瞬間化作了一潭死水。

“沈唯,你又在胡鬧甚麼。”

又是這句話。

成婚三年,無論我做甚麼,在他眼裏皆是胡鬧。

我揚了揚手中的拓本。

那是今日我在書局高價買來的,如今京中人手一份的《陳情表》。

“我竟不知,夫君還有這般好的文采。”

我笑了笑,指尖劃過那些滾燙的字句。

“願以身爲盾,護卿一世無憂。願以血爲墨,書卿千秋安樂。”

我念着念着,眼眶便有些發酸。

“謝珩,你也曾是個話癆啊。”

“怎麼到了我這裏,就成了個啞巴呢?”

謝珩一把奪過那拓本,臉色鐵青。

“陳年舊事,你翻出來做甚麼?”

“長公主乃金枝玉葉,如今剛回京,身體抱恙,我身爲臣子,理應照拂。”

“倒是你,身爲首輔夫人,整日裏只會盯着這些風月流言,成何體統?”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臣子本分?

若是本分,何需連夜送藥?

若是本分,何需親自去查驗地龍?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

“好,那是臣子本分。”

“那夫君可還記得,今日是甚麼日子?”

謝珩眉頭微蹙,顯然是不記得了。

我指了指桌上早已涼透的菜餚。

“今日是我生辰。”

“三天前我就同你說過,你說會回來陪我。”

謝珩的視線掃過那桌菜,神色稍緩。

大概是終於生出了一絲愧疚。

他走近兩步,語氣放軟了些。

“是我忙忘了。”

“既是生辰,那我便陪你喫頓飯。”

“別苑那邊,讓管家去送藥便是。”

我心頭微松。

哪怕是施捨來的溫情,我也想抓住。

我忙命人將菜熱一熱,又親自給他斟了酒。

謝珩坐在我對面,雖然依舊話少,但好歹沒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我心中生出一絲希冀。

或許,過去真的是我多心了?

或許,他對公主真的只是君臣之義?

然而,這絲希冀還沒來得及落地,便被擊得粉碎。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着,宮裏的內侍闖了進來,神色慌張。

“謝大人!不好了!”

“長公主殿下夢魘了,一直喊着您的名字,太醫們都束手無策啊!”

“求大人速速進宮!”

謝珩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酒液濺溼了他的衣襬,他卻渾然不覺。

他霍然起身,連外袍都來不及穿好,抬腳便往外走。

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我僵在原地,聲音顫抖。

“謝珩,你答應過陪我過生辰的。”

他的背影一頓,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人命關天,沈唯,你能不能懂點事?”

人命關天?

不過是個夢魘,怎麼就人命關天了?

我看着他策馬遠去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那桌熱好的飯菜,再次一點點變涼。

就像我那顆原本還存着一絲火熱的心。

徹底涼透了。

02

謝珩走後沒多久。

暴雨傾盆而下,雷聲滾滾。

我本就體寒,,最怕這種溼冷天氣。

腿骨處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

我疼得蜷縮在榻上,冷汗浸溼了中衣。

“春桃......叫大夫......”

我虛弱地喊着。

丫鬟春桃紅着眼跑進來,手裏卻空空如也。

“夫人,府裏的大夫都被帶走了。”

我一怔,痛意讓我的腦子有些發懵。

“帶去哪兒了?”

“謝大人走時,說長公主身子金貴,宮裏的太醫未必盡心。”

“便將府裏養着的幾位名醫,全都帶去了別苑候着。”

“就連......就連擅長針灸的王大夫,也被帶走了。”

我慘笑一聲。

王大夫是我父親特意從江南請來,專門爲我調理腿疾的。

謝珩明明知道,每逢陰雨天,我離不開王大夫的鍼灸。

可他還是把人帶走了。

爲了那個僅僅是做了噩夢的公主。

“再去請......外面的大夫......”

我咬着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春桃哭着搖頭。

“雨太大了,坊門都關了,出不去啊夫人!”

“奴婢給您揉揉,您忍一忍......”

那一夜,我在劇痛中煎熬。

我疼得神志不清時,腦海裏閃過的,全是謝珩當年的模樣。

那時我還未嫁他。

我是滿身銅臭的商戶女,他是清高孤傲的探花郎。

父親爲了攀上這門親事,捐了大半家產充盈國庫。

謝珩娶我,是爲了給皇帝分憂,是爲了他的仕途。

我嫁他,卻是爲了那一眼萬年的心動。

我以爲,人心都是肉長的。

三年了,我就算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吧?

可原來,石頭是捂不熱的。

尤其是心有所屬的石頭。

次日天明,雨終於停了。

我的腿疼得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春桃端來米粥,我卻一口也喫不下。

府裏的下人們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昨兒個夜裏,首輔大人在宮裏守了一夜。”

“今兒早朝,御史臺彈劾長公主奢靡,要削減食邑。”

“結果首輔大人當場舌戰羣臣,引經據典,把那些御史罵得狗血淋頭!”

“嘖嘖,真是衝冠一怒爲紅顏啊......”

聲音傳入屋內,字字誅心。

我閉上眼,眼角劃過一滴淚。

他在朝堂上口若懸河,護着心尖上的人。

我在府中痛不欲生,連個看病的大夫都沒有。

這就是他的臣子本分。

我掙扎着坐起身,看向窗外洗刷一新的庭院。

“春桃。”

我的聲音沙啞,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給父親去信。”

“讓他把江南的船準備好。”

春桃一愣,隨即大喜過望。

“夫人,您是要......回孃家散心?”

散心?

不。

我是要回家了。

回那個沒有謝珩,沒有冷暴力,我是沈家掌上明珠的家。

這首輔夫人的位置,誰愛坐誰坐。

我不伺候了。

03

謝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日後。

他大概是聽管家說了我生病的事。

一進門,臉上帶着幾分不自在的神色。

手裏還拿着一個精緻的錦盒。

“聽聞你前幾日身子不爽利?”

“宮裏事務繁忙,我一時走不開。”

“這是給你的賠禮。”

他將錦盒遞到我面前。

語氣雖淡,卻已是他難得的低頭。

若是以前,我大概會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珍藏。

可現在,我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

打開錦盒。

裏面靜靜躺着一支白玉簪。

通體潤白,雕工精細。

可惜,是素面的。

在京城權貴圈子裏,這種素面大白玉簪。

多是家中以此寄託哀思,或是守喪時才戴的。

且我沈家做生意起家,最講究彩頭。

這種白慘慘的東西,最是忌諱。

謝珩與我成婚三年,竟連這點都不知道。

“怎麼?不喜歡?”

見我遲遲不接,謝珩眉頭微皺。

“這可是念安親自......”

話出口,他似是意識到不對,猛地收聲。

呵。

原來是方念安挑的。

也是,長公主高潔傲岸,最喜白玉。

她這是在借花獻佛,還是在給我添堵?

我蓋上蓋子,隨手扔在一旁。

“夫君有心了。”

“只是這顏色晦氣,我戴不得。”

謝珩臉色一沉。

“沈唯,你莫要不識好歹。”

“這玉料乃是御賜之物,旁人求都求不來,你竟嫌晦氣?”

“滿身銅臭,果真難登大雅之堂。”

我心中冷笑。

是啊,我滿身銅臭。

當初我不嫌棄他兩袖清風,拿銅臭給他鋪路的時候,他怎麼不說我難登大雅之堂?

“夫君教訓的是。”

我懶得與他爭辯。

“若是無事,我要歇息了。”

謝珩卻沒動,目光閃爍了一下。

“去換身衣裳,隨我去前廳。”

“念安來了。”

“她說那日夢魘多虧了我,今日特來登門道謝,順便......見見你。”

見我?

是來示威的吧。

我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

既然要走了,有些賬,總得算清楚。

我也想看看,這位讓他魂牽夢縈的長公主,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換了一身正紅色的織金牡丹裙。

妝容明豔,貴氣逼人。

既說是滿身銅臭,那便富貴到底。

到了前廳,還未進門,便聽見裏面傳來陣陣笑聲。

“謝郎這句詩改得妙,平仄更顯意境。”

“還是當年那般才思敏捷。”

一聲“謝郎”,叫得那叫一個百轉千回。

我邁步進去。

只見主位之上,坐着一位白衣勝雪的女子。

而謝珩,正坐在她身側,手裏拿着一卷書,面上帶着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兩人對視之間,彷彿插不進第三個人。

見我進來,笑聲戛然而止。

長公主方念安抬眼看我,目光在我那身紅裙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這就是嫂夫人吧?”

“果然......富貴得很。”

她刻意加重了“富貴”二字。

謝珩也不悅地看着我。

“怎麼穿成這樣?不知道念安喜靜,最怕這些豔俗之色嗎?”

我徑直走到另一側的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這是我家。”

“我想穿甚麼,還需經過客人同意?”

“再者,我是正妻,穿正紅乃是規矩。”

“倒是公主殿下,一身素白入別人府邸,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來奔喪的。”

方念安臉色一白,眼圈瞬間紅了。

她看向謝珩,咬着下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謝郎,我只是......只是覺得這白玉純淨,配得上嫂夫人......”

“沒想到嫂夫人竟如此誤會我。”

謝珩“啪”地放下書卷,怒視着我。

“沈唯!你即刻給念安道歉!”

“你那些市井潑婦的做派,休要在公主面前丟人現眼!”

我放下茶盞,瓷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道歉?”

“憑甚麼?”

“憑她坐了我的主位?憑她喝了我的茶?還是憑她拿着我的丈夫當知己?”

“謝珩,你要搞清楚。”

“這府裏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甚至你身上穿的這件官袍。”

“都是我沈家出的錢!”

“嫌我銅臭?那你倒是把喫進去的都吐出來啊!”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謝珩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方念安更是哭得梨花帶雨,彷彿受了奇恥大辱。

我冷冷地看着這一對璧人。

只覺得無比噁心。

04

那次爭吵後,我和謝珩徹底陷入了冷戰。

他不回房,我也懶得理他。

我暗中讓春桃變賣細軟,將值錢的鋪子地契轉移。

只等上元節一過,我便詐死離京。

之所以選在上元節,是因爲那日京城不宵禁,人流混雜,最適合脫身。

上元節當晚。

我帶着春桃出了府,藉口去觀燈。

實則是去碼頭與父親安排的人接頭。

京城的燈會熱鬧非凡。

我站在橋頭,看着河中漂流的河燈,心中竟有幾分釋然。

過了今晚,沈唯便“死”了。

活下來的,是江南首富之女,沈錦繡。

正當我準備轉身離去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真是巧啊,竟在這裏遇上嫂夫人。”

我回頭。

只見謝珩和方念安並肩立在橋頭。

兩人手裏提着同款的兔子燈,看着倒是般配得很。

方念安今日換了身粉色的衣裙,嬌俏可人。

她看着我孤身一人,掩脣輕笑。

“怎麼不見謝郎陪着嫂夫人?”

“哦,我忘了,謝郎答應今夜陪我賞燈猜謎的。”

“嫂夫人莫怪,實在是這京城的燈謎太難,謝郎才學過人,我離不開他。”

謝珩站在一旁,神色淡淡,並未反駁。

只是在看到我時,眉頭習慣性地皺起。

“既然出來了,就早點回去。”

“人多眼雜,別衝撞了貴人。”

我也笑了。

“確實,是該早點回去。”

“畢竟有些熱鬧,不是誰都能湊的。”

我轉身欲走,不想再看他們一眼。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不遠處的燈架突然倒塌,巨大的鰲山燈燃起沖天大火。

火勢順着風勢,瞬間蔓延到了橋上。

人羣瞬間炸了鍋。

尖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瘋狂的人流向橋下湧去,推搡踩踏。

我不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

腳踝傳來劇痛,大概是斷了。

眼看着一根燃燒的橫樑就要砸下來。

我抬頭,驚恐地看向不遠處的謝珩。

“夫君!救我!”

我淒厲地喊道。

這是我求生的本能。

哪怕心死了,我也想活下去。

謝珩聽到了。

他猛地回頭,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羣,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猶豫。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身邊的方念安尖叫一聲,似是被嚇得腿軟,向地上倒去。

“謝郎!我怕!”

謝珩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再沒有看我一眼。

一把抱起方念安,腳尖輕點,騰空而起。

他懷裏護着他的珍寶,頭也不回地飛離了這片火海。

留給我的,只有一個決絕的背影。

橫樑轟然砸下。

火舌舔舐着我的裙角。

周圍是無盡的慘叫和灼熱。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

原來,在生死麪前。

我連做他選擇題的資格都沒有。

他毫不猶豫地選了她。

將我棄之如敝履。

火光吞噬了我的視線。

我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笑。

謝珩。

這一世,我不欠你了。

若有來生。

黃泉碧落,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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