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上輩子，謝長辭娶我那日，滿城都說他終於收了心。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收心。

他只是需要一個王妃，堵住御史彈劾他與妹妹不清不楚的嘴。

婚後，謝雲蘅仍住在王府。

她用我的車駕，戴我的王妃冠，連宮宴也挽着他的手入席。

旁人問起，謝長辭便淡淡一句：

「雲蘅自小黏我，王妃不會計較。」

後來她害我小產，他卻讓我別聲張。

「傳出去，她名聲就毀了。」

我死在偏院那晚，謝雲蘅正穿着我的鳳冠試妝。

再睜眼，賜婚聖旨剛到。

我沒有謝恩。

「臣女不嫁。」

宣旨的內侍還託着明黃卷軸。

沈家前廳跪了一地。

父親跪在最前面，肩背繃得筆直。

母親跪在我身側，手指拽着我的袖口。

王府來的管事站在門外，臉上已經掛好了笑。

他大概等着我叩頭謝恩，再將謝長辭備下的玉如意送上來。

上一世，也是這個時辰。

我跪在這裏，聽內侍唸完賜婚聖旨，心口怦怦直跳。

滿京城都知道寧王謝長辭風流倨傲，少年封王，戰功赫赫。

他這樣的人肯娶我，沈家上下都覺得是天大的體面。

我也以爲是。

直到嫁入王府後，謝雲蘅坐在我的主位上，笑着摸我的王妃冠。

「嫂嫂，這冠真好看。」

她抬頭問謝長辭：

「哥哥，我戴一下好不好？」

謝長辭靠在榻邊翻書，連眼皮都沒抬。

「你喜歡便戴。」

那日我站在門口。

滿屋下人都看着我。

謝雲蘅戴着我的王妃冠，扶着鬢邊珠翠，朝我笑。

「嫂嫂不會介意吧？」

我介意。

可謝長辭說：

「雲蘅自小沒娘，性子嬌些，你多讓她。」

後來她用我的車駕。

收我的中饋。

借我的名義去宗室女眷席上送禮。

我每回開口，謝長辭都淡淡一句：

「她只是妹妹。」

「你既做王妃，何必同她計較。」

直到我小產那晚，裙襬被血浸透。

醫女跪在牀邊，抖着手說藥裏有問題。

我抓着謝長辭的袖口。

「查。」

他看了我許久，最後替我掖好被角。

「雲蘅年紀小，真傳出去，她名聲就毀了。」

我那時疼得說不出話。

只看見窗外的燈影搖晃。

再後來，我死在偏院。

謝雲蘅穿着我的鳳冠，在銅鏡前一圈圈轉。

她問謝長辭：

「哥哥，我像不像王妃？」

謝長辭沒有回答。

我嚥氣前，聽見她笑。

現在，內侍捧着聖旨等我謝恩。

我抬起頭。

「臣女不嫁。」

前廳的呼吸聲斷了一瞬。

母親猛地抓緊我的袖口。

「扶寧！」

父親回過頭，臉色白得嚇人。

王府管事的笑僵在臉上。

內侍低頭看我。

「沈姑娘，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

我伏身一拜。

「臣女知道。」

父親壓着聲音。

「扶寧，聖旨已下，豈容你胡鬧？」

我沒有看他。

「臣女不敢抗旨。」

「只是寧王殿下與謝姑娘兄妹情深，滿京皆知。」

「臣女德薄，不敢橫插其中。」

王府管事臉色一變。

「沈姑娘慎言，雲蘅姑娘只是王爺妹妹。」

我看向他。

「那便請管事回府轉告王爺。」

「既是妹妹，日後她便該守妹妹的禮。」

王府管事嘴脣動了動。

他說不出話。

因爲他知道，謝雲蘅守不了。

她出入王府正門，用的是主母車駕。

她替謝長辭赴宗室宴，坐的是正妃席。

她連給各府女眷的回禮，都敢蓋寧王府內印。

上一世，這些事被御史彈劾到御前。

皇帝斥責謝長辭行事荒唐。

謝長辭轉頭娶了我。

沈家清貴，我父親又是太傅。

我進門後，所有人都說寧王收心了。

於是謝雲蘅仍舊留在王府。

我替她把那些不合規矩的賬冊補平。

替她給宗室女眷賠禮。

替她將越界的車駕撤下去，又在旁人問起時笑着遮掩。

「雲蘅妹妹年紀小，尚不懂事。」

現在，我不遮了。

內侍看着我，臉上的神色一點點收斂。

「沈姑娘的話，奴才會帶回宮中。」

王府管事急了。

「公公，這怎麼使得？王爺的聘禮都在路上了。」

我問他：「王爺爲何這麼急？」

他一噎。

我接着道：

「若這樁婚事是皇恩，臣女自該惶恐。」

「若這樁婚事是爲了堵御史之口，臣女更不敢接。」

王府管事的臉徹底白了。

前廳無人說話。

內**聖旨合起，捧回托盤。

「此事奴才入宮覆命。」

他轉身離開時，王府管事還想攔。

內侍看了他一眼。

「管事也要進宮覆命？」

王府管事立刻退開。

聖旨被帶走後，父親一把將茶盞掃到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沈扶寧，你要害死沈家嗎？」

我跪在地上。

母親眼眶通紅。

「你就算不願嫁，也不該當衆說那些話。」

「寧王是甚麼身份？」

「謝雲蘅是甚麼身份？」

我抬頭。

「母親也知道他們不合規矩？」

她被我問住。

父親指着門外。

「回房去。」

我起身。

裙襬掃過碎瓷片。

走到門口時，王府管事還站在檐下。

他盯着我，臉色陰沉。

「沈姑娘，王爺會親自來。」

我停下腳步。

「那便請王爺把謝姑娘也帶來。」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說：

「她若只是妹妹，也該聽聽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