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高考第一天，語文。

我在監控室數了三遍。

30號考場，50個座位，51個考生。

多出來的那個人，穿着三十年前的藍白校服，坐在第四排靠窗最後一個位置，低頭答題。

我用對講機通知現場監考。

她在那個座位前站了十秒，回我："周老師，沒人，空的。"

屏幕上，她的手穿過了那個男生的肩膀。

我調出本校1994年的高考檔案。

那年，30號考場，同一個位子，一個叫林浩的考生，語文考到第四十分鐘，心臟驟停，趴在了卷子上。

他最後一個字只寫了一半。

偏旁是"女"，右邊沒來得及落筆。

是個"媽"字。

三十年了，他還在答卷。

......

"周敏，你腦子沒問題吧？"

劉主任端着保溫杯走過來，一臉不耐煩。

我指着30號考場的監控畫面。

"你過來看。"

他湊過來，手指貼着屏幕挨個數了一遍。

"50個。"

"第四排，靠窗，最後一個。"

他把臉湊到屏幕跟前，看了半分鐘。

"空座。這個位子沒排考生。"

他直起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你兒子是不是也在考？你這狀態不行，我換人。"

我沒理他。

把畫面拉到最大。

那個男生的輪廓在屏幕上清清楚楚。

瘦，臉頰凹進去一塊，平頭，校服領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握筆的姿勢很用力，整個人趴在桌上，胳膊把答題卡護得嚴嚴實實。

我做了十五年老師，這種姿勢太熟悉了。

怕別人抄。

一個不存在的人，怕別人抄他的卷子。

我按下截圖鍵，把畫面存進U盤。

"劉主任，你看截圖。"

我把文件打開，他掃了一眼。

"空座。你存了個空座的截圖給我看？"

我低頭看電腦屏幕。

截圖上，那個位置乾乾淨淨，沒有人。

可右邊的實時畫面裏，那個男生翻了一頁卷子，換了個手繼續寫。

我的腿軟了一下。

對講機響了。

30號考場的監考趙老師呼過來："周老師，你別再讓我去查那個空位了。考試還有四十分鐘，考生都看着我呢。"

劉主任一把搶過我的對講機。

"趙老師，不好意思，周老師今天身體不舒服，你正常巡考就行。"

他掛了對講機，轉過來對我說。

"你再鬧，我今天下午就把你的巡考資格報上去取消。正好你也能歇歇，去陪你兒子。"

他走了。

監控室裏只剩我一個人。

六十塊屏幕在我面前亮着，三十個考場，每個兩個機位。

我的手在發抖，但我沒有移開視線。

那個男生又翻了一頁。

答題卡的背面，作文區域，他在寫大段大段的字。

監控的清晰度不夠，我看不清具體內容。

但我能看到他寫得很快，沒有停頓，沒有塗改。

好像要寫的那些話在他心裏憋了很多年，筆一碰到紙就全湧了出來。

十一點半，考試結束。

鈴聲響了。

30號考場的考生陸續起立，把答題卡放在桌角，等監考老師收卷。

那個男生也站了起來。

他把答題卡整整齊齊碼好，用手壓了壓卷面的褶皺。

趙老師從他面前走過，收了前排同學的卷子，跳過了他的座位。

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

收回去了。

他站起來，走向教室後門。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走廊的攝像頭接住了他的身影。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校門口的那條馬路。

六月的太陽在柏油路面上燙出白光。

校門口擠滿了等孩子的家長。

他看了幾秒鐘。

身影一幀一幀變淡。

消失了。

教室裏的答題卡被收齊。

趙老師清點了一遍：50份。

不多不少。

我癱在椅子上。

後背的襯衫溼透了。

手機震了一下，我兒子發來消息："媽，語文考完了，作文寫得不錯。"

我回了個"好"字。

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三次才按對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