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上輩子我死那天，我媽正在用我最後一筆工資給弟弟交婚房首付。

我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高燒四十度，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一次給家裏打電話，我說：“媽，我病了，需要點錢治。”

她沉默了三秒。

“你弟弟下個月辦婚禮，家裏實在拿不出錢，你自己扛一扛。“

我沒扛過去。

死後第三天，弟弟發了條朋友圈：“新房到手，感恩生活。“

配圖是他和女朋友笑着站在新房客廳裏，背景是嶄新的水晶燈。

那套房的首付，是我最後三年的命換來的。

死後第七天，保險公司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我媽哭了三天的眼淚，一下子止住了。

理賠金額，一百萬。

我活了二十八年，不如死了值錢。

再睜眼，我發現自己站在老家的客廳裏。

手裏攥着一張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工資卡。

日曆上的日期——我十八歲那年的七月。

我媽坐在沙發上，說着一句我熟悉到骨頭裏的話：

“念念，你弟弟考上一中了，學費要兩萬，你這個月的工資，媽先拿去用。“

上輩子，我把卡遞了過去。

這輩子，我把工資卡揣回了自己口袋。

“不給。“

......

我媽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一向聽話的我會說出這兩個字。

“念念，你說甚麼？“

“我說不給。“我看着她，語氣平靜，“這是我的工資，我自己留着。“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來。

她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拖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響聲。

“你這是甚麼意思？你弟弟要交學費！一中！你知不知道他考上有多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還不給？“

“不給。“

她的嘴角抽了抽，好像在壓制某種很大的情緒。

“陳念安，我是你媽。你掙的錢給家裏用，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

上輩子，這四個字壓了我整整一輩子。

每次她說出來，我就覺得是自己做錯了，覺得自己不夠孝順、不配反駁。

可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媽，弟弟的學費，你可以找爸想辦法。我的工資，我要留着自己用。“

“你爸？“她冷笑了一聲，“你爸有甚麼用？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家裏要不是靠你——“

她忽然頓住了，意識到說漏了嘴。

但我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家裏靠的是我。

不是她，不是爸，不是弟弟。

是我，十八歲的我，高中都沒念完的我。

這個家的提款機。

“媽，我決定了。“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打工了，我要回去唸書。“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像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唸書？你都十八了！別人十八歲都開始賺錢了——“

“別人十八歲也在上大學。“

“上大學有甚麼用！你看你表姐，大學畢業還不是找不到工作——“

“那是表姐的事。“我打斷她，“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

說完，我轉身進了房間收拾東西。

沒甚麼好收拾的。

一箇舊書包，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翻爛了的高中課本。

這就是我十八年的全部家當。

我媽跟在後面，聲音越來越大：

“陳念安！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要氣死我是不是？我養了你十八年，你就這麼回報我的？“

我揹着書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媽，你養了我十八年，我記着。以後我有能力了，會給你養老。但從今天起，我的工資是我的，我的人生也是我的。“

拉開門，正好撞見弟弟陳宥從外面回來。

他手裏拿着一根冰棍，看到我揹着包，皺了皺眉：“姐，你幹嘛？“

“搬出去。“

“搬哪去？“

“我自己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你一個月賺兩千三，租個房都不夠，你有甚麼自己的地方？“

我沒回答。

他咬了一口冰棍，漫不經心地說：“媽說讓你把這個月的工資留下，我的學費還沒着落呢。“

“我知道。不給了。你的學費，找爸媽想辦法。“

他的笑凝固了。

我繞過他，走出了單元門。

身後傳來他跑上樓梯的腳步聲，以及隔了幾秒後我媽的哭嚎。

上輩子，這哭聲能讓我一秒回頭。

這輩子——

我加快了腳步。

七月的太陽很大，曬在皮膚上發燙。

但我心裏前所未有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