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顧婧授勳那天,一個男人牽着小女孩闖了進來。
小女孩很活潑,興奮地揮着手朝臺上喊:“媽媽!”
全場幾百號人,齊刷刷地看過去。
我坐在家屬席第一排,笑容僵在臉上。
那個男人經過我時,帶着幾分挑釁,朝我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了沈哥,孩子看見媽媽就非要闖進來,你多擔待。”
顧婧臉白了,立即下臺把人帶了出去,然後繼續回來領勳章。
旁邊的嫂子們竊竊私語,看我的目光帶着嘲笑和審視。
“那孩子跟顧團長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難道真是她在外面生的私生女?”
1
當晚回家,我把飯菜端上桌,沒吭聲。
顧婧脫掉軍裝,坐在我對面。
看着我陰沉的臉色,她長嘆一口氣。
“那個孩子是我的,今年三歲了。”
“沈淮,這事兒確實是我做得不地道。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林知野那邊,我不能不管。”
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要是能容得下,咱們還是一家人,你要是容不下......”
她止住了話頭。
我冷聲問:“容不下怎麼辦?”
顧婧沉默了一會兒。
“軍婚不是你想離就能離的,沈淮。沒有我的同意,這婚你離不成,鬧大了對大家都沒好處。”
我的心一寸寸涼了下去,看着桌上的菜,只覺得諷刺。
結婚十五年,爲了照顧這個家,爲了讓她能心無旁騖地在部隊拼命,我放棄了升遷,轉了文職,每天圍着竈臺和孩子轉。
成爲外人眼裏的軟飯男。
我以爲我們是相互扶持的伴侶。
可她,卻瞞着我不聲不響在外面給別人生了孩子,建了另一個家。
我看着顧婧,平靜地開口:“我去民政局問過了,軍婚男方要離,確實得你點頭。”
“但我不想鬧,也不想讓小宇沒面子。只要你同意,咱們好聚好散。”
顧婧愣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沒再吭聲。
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是起身走進了書房。
2
接下來的日子,顧婧開始頻繁地早回家了。
以前她總說部隊演習忙、機關材料多,一個月能回來三四趟就不錯了。
現在的她,每天六點半準時進門。
進屋先換衣服,然後鑽進廚房想幫我洗菜,一會兒問問鹽在哪,一會兒主動切蔥,殷勤得讓人覺得陌生。
飯桌上,她的話也變多了。
說今年部隊津貼漲了,說單位分了些鮮魚,明天帶回來做給孩子喫。
又說政委當面誇她帶兵有方,年底提副師的事兒基本穩了。
我低頭喫飯,偶爾給小宇夾塊排骨,並不接她的話茬。
等晚上安頓好小宇睡下,顧婧跟着進了臥室,在我旁邊坐下。
“阿淮,你不能總想着離婚。”
“我都改了,這一個月你也看見了,我天天守着這個家,哪也沒去。”
“小宇都十歲了,正是需要媽媽引導的時候,你忍心讓他變單親?”
“咱們大院裏也沒離婚的先例,傳出去,我臉往哪放?”
“政委要是知道了,我這仕途還要不要了?這些年我拼死拼活爲了誰?”
我看着她,冷淡地說:“那你跟那個男人斷乾淨。以後咱們就當搭夥過日子,爲了小宇繼續過下去。”
顧婧臉上閃過爲難,“斷不了。”
“知野......他沒有親人了,關鍵是,小念今年才三歲,她只認林知野,不認別人。”
“林知野發過狠,說如果我敢跟他斷,他就帶着小念徹底消失,讓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親生女兒。”
“孩子是我親生的,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不要他,但我不能不管小念。”
我看着她,心裏像被針扎:“所以你是打算一妻二夫?”
“不是......我只是不能丟下自己的親骨肉......”
我氣極反笑,手中的毛巾重重摔在桌上。
“顧婧,我跟你結婚十五年,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母愛了?”
“三年前我爸重病住院,急需那筆手術費,我找你要咱們的存款,你說那錢你全借給你那個所謂的好友週轉了,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
“那是我結婚前的存款,加上這些年我辛辛苦苦攢的工資,全都在你手裏。你讓我找我弟借,讓我去賣老家的房子。”
“現在倒好,外頭的男人和私生女你養得起,你自己家人的命你不捨得花錢?”
“那不一樣......你爸有你弟照顧,知野他真的只有我了......”
“行,我不跟你爭這個。”
我打斷她,“你就說,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顧婧端起水杯,卻沒喝。
“沈淮,知野沒壞心,他就是在外面漂太久了想有個家。三年前我被派去西地公幹兩年,其實就是那時候懷的。是我騙了他,說我單身,錯在我。你要怪就怪我。”
她猛吸一口煙,緩緩吐出:“我保證,以後不讓他們父女出現在你面前。家裏還是你說了算,我每個月就給他們一點基本生活費,絕對不會虧待你和小宇。”
我看着她,心裏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以爲只要能安撫住兩邊,就能繼續她平步青雲的高官夢。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小宇房間的方向。
兒子才十歲,正在讀小學。
如果我現在鬧開了,他的前途毀了,這事兒傳遍整個大院,小宇在學校怎麼抬頭?
那些同學會怎麼說他?
老師會怎麼看他?
以後他升學、參軍、工作全都要政審,如果檔案裏寫着母親生活作風嚴重腐敗,他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我沒說話,顧婧以爲我默認了,她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格局的男人。阿淮,我不會讓你白受委屈的,等我升了職,一定加倍補償你。”
3
我開始重新打理家裏的賬目,儘管那些核心的錢都在她手裏。
她身爲正團職軍官,每個月工資加津貼,少說也有七八千。
但這麼多年,她交給我的,永遠雷打不動只有三千。
剩下的,她總說要在部隊搞好上下級關係,請領導喫飯、給下級隨禮、戰友家屬出事了她也得表示。
我從前從不懷疑,現在卻覺得可笑。
快過年的時候,我爸打來了電話。
聊了會兒家常,我爸吞吞吐吐地說,我弟弟要結婚了,女方那邊開口要八萬彩禮,還得在縣城買套婚房,首付還得湊十萬。
家裏砸鍋賣鐵湊了十二萬,眼看着還差六萬。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心口堵得發慌。
顧婧正好在陽臺擦她的軍靴,走進來問:“怎麼了?老家有難處?”
我如實說了。
顧婧放下靴子,擦了擦手,顯得很大方:“這是大事。能幫就幫一把,親弟弟成家是一輩子的事。”
她回臥室折騰了半天,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我。
“這裏面有四萬,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去找戰友週轉一下,下個月應該能湊齊。”
我盯着那張卡,沒接。
“顧婧,結婚十五年,你的工資加上各種補助,存款絕對不只這點。”
她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平時花銷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這個位置上,如果不走動不應酬,能升得這麼快嗎?”
我沒再和她爭辯,接過卡:“謝謝。”
“跟我客氣甚麼,一家人。”
她笑了笑,“回頭讓你弟弟打個欠條發過來,該有的形式還是得走。”
第二天,我去了銀行取錢。
櫃員是個認識多年的小哥,姓周。
“沈哥,取這麼多現金啊?要把這段時間的明細打一下嗎?”
我心裏微微一動,點點頭:“打一份吧。”
打印機滋滋地響着,吐出長長的一條熱敏紙。
我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風吹得紙帶亂晃。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取款記錄,有些觸目驚心。
每月雷打不動轉給一個叫“林知野”的賬戶三千塊。
還有幾筆觸目驚心的大額記錄。
去年6月,取了五萬。
8月,取了八萬。
11月,也就是私生女小念出生的月份,竟然一次性取了十五萬。
我的手劇烈地顫抖着,把那張紙死死地捏在掌心裏。
這些年我爲了省錢,連套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小宇想要個昂貴的樂高模型,我猶豫了三個月都沒捨得下手。
原來錢全在這兒。
我粗略算了一下,這幾年她往那邊至少砸了四十萬。
四十萬啊。
我親弟弟結婚還差六萬,她給我四萬還要打欠條,還讓我感激涕零。
我把那張紙摺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貼身的錢包裏。
晚上顧婧回來,問錢匯了沒。
我說匯了。
“剩下的兩萬,我過兩天去拿。”她說。
“不用了。”
我在疊小宇的衣服,頭也沒抬,“我找單位同事借到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悅:“跟我借不是一樣嗎?幹嘛非要去欠外人的人情?”
我沒理她,轉頭進了廚房洗碗。
4
下學期開學沒多久。
那天我單位臨時加班,走得晚了些。
趕到小學門口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小宇不在校門口,我瘋了一樣找了一圈,問門衛。
門衛大爺說,有個開着黑轎車、長得很精神的男人把孩子接走了。
我嚇得渾身冷汗,手都在抖,剛要報警,家裏的電話響了。
半小時後,門開了。
小宇回來了,手裏抱着一個巨大的樂高千年隼。
那東西我帶他在商場看過,三千多塊。
“爸爸,剛纔有個林叔叔帶我去喫牛排了。”
小宇眼睛亮晶晶的,“他還送了我這個,說是媽媽的朋友。”
我的心像掉進了冰窟窿裏。
“哪個林叔叔?”
“就是......長得挺高,短頭髮,笑起來很好看。他說他是媽媽以前的戰友,讓我叫他林叔叔。”
“他還帶我去喫哈根達斯,說以後只要我想,隨時可以找他......”
我一把奪過那個樂高盒子,拉開門,用力扔了出去。
塑料零件在樓道里摔得滿地都是,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小宇嚇得哇地一聲哭了:“爸爸......你幹甚麼呀......”
“以後不許坐他的車!不許喫他的東西!不許拿他的任何東西!聽見沒有!”
我衝着兒子歇斯底里地吼,嗓子都啞了。
這是我這麼多年第一次對兒子發火。
小宇嚇得躲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他才十歲,他不懂。
他不知道那個男人是他母親的情夫,不知道那個男人接近他是爲了鳩佔鵲巢。
晚上顧婧回來,看見門口散落的樂高碎片,又看看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的我,和躲在屋裏哭的小宇。
“沈淮,你又發甚麼瘋?”
她問。
我站起來,死死盯着她:“顧婧,你讓林知野去接小宇?你到底是想幹甚麼?”
她神色閃爍了一下,把公文包重重摔在桌上:“今天我有緊急會議,手機關機了。剛好知野打電話......我想着都是熟人,幫個忙怎麼了?”
“熟人?”我冷笑一聲,“你是想讓他早點進門當這房子的男主人吧?”
“你說話別這麼難聽!知野也是好心,他就是想跟孩子搞好關係。”
“搞好關係?顧婧,他抱着你的私生女,開着你買的車去堵我親兒子,這叫好心?他是想讓小宇認他當後爹!他是想告訴所有人,他纔是你顧婧的男人!”
“沈淮,你多心了,知野不是那種有心機的人......”
“那是甚麼人?你告訴我,他這種破壞別人家庭的男人能是甚麼好人?”
顧婧被我頂得沒詞了,站在客廳裏大口喘氣。
“顧婧,你在外面怎麼胡搞是你的自由,但你要是敢把髒手伸向小宇,我沈淮發誓,我一定會去你們政治部實名舉報你。”
顧婧的火騰地也上來了,一巴掌拍在我臉上:
“你去啊!你去告!把我這身軍裝扒了,把我這前途毀了你就滿意了?我告訴你沈淮,小宇以後不管是考軍校還是進編制都要政審,要是檔案裏記着他媽犯了嚴重作風錯誤,你看他以後怎麼辦!”
我死死掐着手心,沒再說話。
她說得對。
那晚我們吵得天翻地覆,小宇在房間裏哭得幾乎斷了氣。
5
大院裏開始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我去食堂打飯時,以前那些熱絡的家屬工們看見我,有的躲着走,有的打個招呼就匆匆離開,眼神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是同情?是憐憫?
還是在看一個窩囊廢般的幸災樂禍?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一天,學校老師打電話讓我去一趟。
小宇跟同班的一個男同學打架了。
課間操的時候,隔壁班一個男生衝他喊:“顧小宇,聽說你媽在外面給你找了個野男人?你爸是不是快被踹了?”
周圍的同學都在鬨笑。
小宇紅着眼衝過去打他,那男生也不甘示弱,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等老師拉開的時候,那個男生的臉被抓破了好幾道血印子,小宇的手指甲也劈了,手背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我趕到學校,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宇爸爸,雖然男同學說話確實不好聽,但小宇動手打人也不對,把人家臉都抓破了,這要是留疤......”
“那孩子到底說了甚麼?”我冷聲問。
老師支支吾吾:“就是些......小孩子不懂事亂說的。”
我沒再多問。
我給對方家長道了歉,賠了兩百塊錢的醫藥費。
那個家長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甚麼稀奇物種。
大概在想,這就是那個老婆在外面生了孩子的可憐男人。
回家的路上,我騎着自行車,小宇坐在後座摟着我的腰。
“爸,他們說的是真的嗎?”他突然悶聲問。
“甚麼?”
“媽媽在外面有別的男人了。”
自行車的車把晃了一下。
我穩住車子,用力蹬着,過了好久才低聲說:“小宇,只要爸爸沒離婚,就沒有甚麼別的男人。那是違法的,記住了嗎?”
晚上顧婧回來,聽說小宇打架的事。
她非但沒罵孩子,反而很高興,一把把小宇抱起來舉得老高。
“打得好!我的兒子就是要有這種霸氣。”
她摸摸小宇的頭,“以後誰嘴欠就揍誰,出了事媽給你兜着。”
我把菜端上桌,冷冷地刺了一句:“你兜着?你怎麼兜?讓全大院甚至全軍的人都知道你在外面乾的那些破事?”
顧婧臉上的笑意瞬間沒了:“又來了是吧?孩子剛受了委屈,你能不能不要這麼陰陽怪氣的?”
“他的委屈是誰給的?”
我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顧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行行行,我不跟你吵。”
她拿起筷子給小宇夾了塊紅燒肉,“先喫飯,別當着孩子的面說這些。”
小宇低着頭扒着白飯,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看着兒子,心裏一陣陣發苦。
這樣畸形的家庭氛圍,真的能對他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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