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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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非法代工廠拘禁的第二年，警察搗毀了窩點。

男朋友周澤作爲家屬衝進救援現場，看到我縮在角落。

他憤怒又崩潰地吼道：

“監控裏那羣看守晚上都在喝酒睡覺，你隨時都能溜出來，爲甚麼不跑！”

我護着手裏那半個餿掉的饅頭，覺得他很可笑。

“爲甚麼要跑？這裏一天雖然要踩十五個小時縫紉機，但喝自來水不收卡路里稅啊。”

周澤如遭雷擊，渾身顫抖地來拉我的手。

他大概是忘了，爲了逼我保持所謂完美的伴侶身材。

他在家裏安裝了精準的克數秤，喝一杯水罰款一百，多喫一口碳水要在跑步機上受罰三小時並倒扣五百元生活費。

可是他的乾妹妹天天半夜在客廳喫炸雞烤肉，他卻笑着誇她有福氣，主動報銷外賣費。

我生日那天胃潰瘍發作吐了血，求他借我五塊錢買碗清湯麪，他卻罵我饞嘴，最終我選擇坐上了黑中介的麪包車。

......

救援現場警燈閃爍，白光打在廢棄廠房的水泥地上。

陳警官看我嘴脣乾裂起皮，擰開一瓶葡萄糖飲料遞到我面前。

我立刻把雙手反剪到背後，雙腿下意識併攏，做出軍訓罰站的姿態。

“我不喝。”我死盯着那瓶飲料，用力嚥了一下口水，“這裏面碳水太高了，我沒有錢交卡路里稅。”

陳警官伸到半空的手僵在原處，滿眼錯愕的看着我。

旁邊的周澤臉色發白，猛的衝了過來。

“這是醫療隊免費提供的葡萄糖，不要你的錢。”周澤紅着眼眶衝我吼。

我用力搖頭往後退了一大步，死死貼着冰冷的牆壁。

只要是帶有熱量的東西全都是有標價的。

周澤以前親口對我說過，我嚥下去的每一滴含糖液體和每一粒米，全都要上秤按克數算錢。

有時候沒錢交罰款，我就只能穿着暴汗服在跑步機上跑整整三個小時。

一旦停下來，當月的生活費就會被全部扣光。

但在黑工廠裏不一樣，他們每天都會發兩個黑麪饅頭。

饅頭再餿再硬也沒有克數限制。

晚上我們幾十個女工擠在一間地下室睡覺，連翻身都難，但是這裏沒有人逼我睡前必須測體脂率。

周澤看着我神經質般計算卡路里的樣子，試圖把我摟進懷裏。

“別怕，黑心老闆已經被抓了，我馬上帶你回家。”

我猛的打了一個哆嗦，渾身發冷。

我要回去了，回到那個連喝一口水都要收一百塊錢的地方了。

我的腦海裏瞬間湧出無數個令人窒息的過往。

周澤的乾妹妹林喬半夜總能在客廳喫炸雞烤肉，滿屋子都是油炸的香味。

我當時餓得頭暈眼花，嚥着口水多看了一眼桌上的骨頭。

周澤立刻沉下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看甚麼看，你這種易胖體質喫一口就會腫。”

他給林喬遞過去一張紙巾，滿臉堆笑。

“喬喬是有福氣，你配跟她比嗎。”

我低着頭不敢說話，雙手死死摳着褲縫。

那天半夜我餓得胃痙攣，實在受不了爬起來去廚房喝了一口自來水墊肚子。

周澤卻突然打開了廚房的燈。

他拿着一個厚厚的黑色賬本走到我面前，拿筆在上面重重記了一筆。

“偷竊碳水費扣五百塊錢。”

我捂着絞痛的胃跪在地上求他。

“周澤，水是沒有熱量的，別扣錢行不行，我下個月還要交房租。”

他冷笑一聲居高臨下的俯視我。

“水會讓你水腫，明天上秤重了一兩再扣五百。”

我生日那天胃潰瘍發作吐了血。

一灘暗紅色的血跡落在白色的地磚上。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攤血跡發抖，拉住周澤的褲腿，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

“周澤我好痛，求你借我五塊錢，我想買一碗街角的清湯麪就喫一小口。”

他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

“過甚麼生日，爲了喫碗麪你連吐血這種苦肉計都用上了。”

他滿臉嫌棄的抽回腿，拿出一張消毒溼巾擦了擦鞋面。

“真讓人噁心。”

我一個人捂着胃走到了街上，冷風吹透了單衣。

我買不起那碗麪，連買止痛藥的錢都沒有。

一輛破舊的麪包車停在我身邊，中介探出頭遞給我一個乾巴巴的烙餅。

“不要錢還包喫包住，只要你肯幹活去不去。”

我看着那個沒有任何包裝袋的烙餅，吞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沒有任何猶豫，我主動拉開了那輛通往黑工廠的車門。

我寧願去幹苦力也不想再面對那個精準到克的體脂秤。

現在的我靠在廢棄廠房的牆上，手裏死死捏着半個餿掉的饅頭。

周澤還在往前走，伸出手想要抓我的胳膊。

“你躲甚麼，我是你男朋友，我找了你兩年。”

陳警官一把擋在周澤面前，用力推開了他。

“你沒看出來她很怕你嗎，退後。”陳警官厲聲警告。

周澤不服氣的指着我。

“她是我女朋友，她腦子有病我要帶她去治病。”

陳警官冷冷的看着他。

“她現在是本案的重要受害人，誰也不能帶走她。”

陳警官轉過身放軟了聲音對我說話。

“別怕，不喝葡萄糖就不喝，我不收你的錢。”

我半信半疑的看着他，雙手依然背在身後。

“真的不收稅嗎。”我小聲問。

陳警官用力點頭，眼眶微紅。

“不收，這裏的一切都是免費的。”

我稍微放鬆了一點，但依然緊緊攥着那半個饅頭。

這是我明天的口糧，我絕對不能弄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