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我咳了二十年肺癆，死的時候，夫君沈硯之正守在青梅柳芸娘身邊，陪他們的兒子。醒來那天，正是柳芸娘回京的日子。

我沒哭沒鬧，只對他說了一句話：“硯之，我們和離吧。”

那個上一世對我棄如敝履的男人，卻紅了眼，堵在門口不准我走。他辭了官，下了跪，掏出我們成親時的舊鑰匙，說只要我回去，他甚麼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跪在冰冷的地上，笑了。

“沈硯之，你配不上我的新生。”

......

我睜開眼，腦子嗡嗡的。

這屋子，太熟了。雕花的木窗，糊着的高麗紙，透進來的光都是昏黃的。空氣裏有股子陳年的樟木味兒，還有炭火盆子燒過的餘燼味兒。

我扭過頭，旁邊睡着一個人。

沈硯之。

他還沒醒，臉朝着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睡着的樣子，跟我記憶裏一模一樣，眉心那顆小痣都還在。

可我記得很清楚，我死了。是肺癆，拖了三年，最後咳得整個人都脫了相，只剩一把骨頭。沈硯之那時候在哪兒？他在柳芸孃的院子裏，守着他們的兒子，聽大夫說，孩子燒退了，沒事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悶，也不疼。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肉是緊的，不是後來那種蠟黃乾癟的樣子。

這是......年輕時候的我。

我坐起來，看着妝臺上那面銅鏡。鏡子裏的人，眉眼還是我，可眼神已經不是我了。

門口掛着一本日曆，是大盛歷，翻到的是永安十五年，十一月初五。

這一天，我記得。就是這一天，柳芸娘從老家回來了。沈硯之跟我大吵了一架，摔門去了書房。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

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沈硯之醒了，他坐起來，瞪着我，眼睛裏全是不耐煩。“還愣着幹甚麼？不知道甚麼時辰了？早飯呢？”

我沒說話，就看着他。

上一輩子，我這時候早就麻利地下了牀，一邊賠着笑一邊去給他打洗臉水，生怕他多等一刻。我那副樣子，現在想起來，我自己都瞧不起。

“你看甚麼看？”他被我看得有點發毛。

“我看着你。”我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很平靜。“硯之，我們和離吧。”

他愣住了。好像沒聽懂。他那雙好看的眉毛擰得更緊了。“你說甚麼？”

“我說，我們和離。”我從牀上下來，穿上鞋。屋子不大，裏外套間，走兩步就到門口了。“我把東西收拾一下，我就走。這個家，留給你。”

“林婉寧！你瘋了！”他吼起來，聲音在院子裏都能聽見。“你發甚麼癔症！”

我沒瘋。我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跟他演下去了。愛他，恨他，折騰了半輩子，到頭來甚麼都沒有。只有一身的病，和一個冷冰冰的棺材。

“我沒瘋。”我轉過身，看着他。“你不是一直盼着這一天嗎？柳芸娘回來了，你的機會來了。我成全你們。”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是氣的，是驚的。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你......你怎麼知道她回來了？”

“滿府裏都知道了，就我一個人不知道？”我笑了一下，心裏空蕩蕩的，一點波瀾都沒有。“去吧，去看看她。別讓我攔着你，我做不出那種事。”

我走到櫃子前，打開，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在牀上。

沈硯之就那麼站着，看着我。他一動不動，像根木頭。

我拿衣服的時候，手碰到櫃子底層一個紅布包。是我們的婚書。大紅的封皮，已經磨得邊角都毛了。我拿起來，放在桌上。

“這個也給你。”我說。

他終於動了。他一步跨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有勁，捏得我骨頭生疼。“林婉寧！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沒甚麼好說的。”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裏，有我熟悉的東西，也有我陌生的東西。他好像真的在着急。

“我不和離！”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

“你和離不和離，不是我說了算。”我把手掙開。“我得爲自己活。就這一輩子，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外面的天，慢慢亮起來了。有鳥在叫。廚房那邊，開始有炊煙飄起來。一切都跟從前一樣。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我也不想再看他了。我把衣服都疊好，包成一個包袱。

我站起來，對他說：“我出去一趟，早飯你自己弄。”

我沒等他回答，就推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把他的樣子，都關在了那個屋子裏。

外面的風，吹在臉上，有點冷。但是我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裏都是新的。這是永安十五年的冬天，我二十歲。我的人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