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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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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跟爸媽出海遊玩,甲板上的爸爸忽然問我。

“門前大橋下到底有幾隻鴨?”

我剛張口,想唱下一句歌詞,他卻一腳將我踹進了海里。

“這麼簡單的兒歌你還要猶豫?你到底有沒有智商!”

冰冷的海水灌進肺裏,我艱難的開口。

“爸爸,我不會游泳,救救我。”

可媽媽卻直接吩咐人將遊艇開走。

“不會游泳那就在水裏多泡一會,絕境才能激發潛能,沒準你就無師自通了。”

我用力揮動着雙臂,卻因爲害怕導致右腿抽筋。

最後,我只能眼睜睜看着遊艇漸漸遠去。

我的靈魂飄在了半空中,終於追上了爸爸媽媽的遊艇。

我想告訴他們,我知道大橋下有幾隻鴨了。

可他們再也聽不到我聲音。

1

此時的甲板上,爸爸正在和媽媽碰杯,臉上掛着輕鬆的笑。

“顧家有雪兒一個繼承人就夠了,那個蠢貨只配在底層爛掉。”

我飄在爸爸身邊,看着他臉上嫌棄的表情,心裏一縮。

原來在爸爸心裏,我早就已經爛掉了。

媽媽坐在那架白色的三角鋼琴前。

修長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跳躍。

優美的旋律流淌出來,是李斯特的《愛之夢》。

一曲終了,姐姐跑過去,在媽媽臉上親了一口。

“媽媽彈得真好聽!弟弟以前總說聽不見,肯定是裝的。”

“他就是嫉妒媽媽對我也好。”

媽媽寵溺地颳了刮姐姐的鼻子,眼神溫柔。

“他那是五音不全,朽木不可雕。”

我站在鋼琴邊,想伸手去摸摸那琴鍵。

我有絕對音感,老師說我是天才。

我能聽見海浪的音階,能聽見風的旋律。

可媽媽從來不信,我的手穿過了琴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桌上擺着精緻的蛋糕,是我最喜歡的草莓味。

那股甜膩的奶油香氣,混合着草莓的清香,直往我鼻子裏鑽。

好香啊,以前媽媽從來不讓我喫甜食。

說喫多了會變笨,會像豬一樣。

現在我都死了,應該可以吃了吧?

我趴在桌子上,張大嘴巴,用力去咬那塊蛋糕。

牙齒咬了個空,上下牙牀撞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我的身體直接穿透了桌子,甚麼也沒喫到。

只有那股香氣還在誘惑我,可舌頭上卻嘗不到一點味道。

那種巨大的失落感,比飢餓更讓人難受。

我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媽媽,安安餓,安安聞得到,但是喫不到”

“就一口,能不能給我喫一口?”

媽媽端着香檳,和人交談,根本聽不見我的聲音。

這時,爸爸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眉頭微微皺起。

“十分鐘了。”

他招手叫來保鏢隊長,語氣隨意。

“去,把那個混小子撈上來。”

“給點教訓就行了,別真弄死了,傳出去不好聽。”

保鏢隊長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腿都在打哆嗦。

他顫抖着彎下腰,聲音都在發飄。

2

“顧總......”

“剛纔後面的救生艇引擎故障,沒跟上。”

爸爸的動作一頓,酒杯停在半空。

暗紅色的酒液微微晃動。

“沒跟上是甚麼意思?”

保鏢隊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得生疼。

“遊艇開得太快,浪太大,小少爺他我們跟丟了。”

爸爸將酒杯摔在地上,紅酒濺在保鏢臉上。

“一羣廢物!跟丟了就去找!還要我教你們嗎?”

媽媽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走了過來,眉頭緊鎖。

“怎麼了?那個蠢貨還沒上來認錯?”

爸爸煩躁地扯了扯領帶,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保鏢說沒跟上,正在找。”

媽媽聞言,非但沒有着急,反而冷笑了一聲。

眼神裏滿是鄙夷。

“我就知道,他肯定是躲在救生圈後面,故意不出來。”

“想用這種方式博關注?”

“這種把戲他玩過多少次了?上次躲在衣櫃裏一天不出來,就是爲了逃避練琴。”

我飄在媽媽面前,大聲喊着,聲音裏帶着哭腔。

“不是的媽媽!那次是因爲我耳朵疼!”

“助聽器壞了,聲音像針扎一樣!我疼得受不了才躲起來的!”

可媽媽聽不見。

她優雅地抿了一口香檳,眼神裏滿是不屑。

“別管他,晾他一會兒,海里那麼冷,他受不了了自然會爬上去。”

“這種愛撒謊又愛演戲的小孩,就不能慣着。”

我看着媽媽冷漠的側臉,眼淚掉了下來。

海里真的好冷啊媽媽。

安安已經爬不上來了。

永遠也爬不上來了。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遊艇的探照燈在孤獨地閃爍。

海風變得刺骨,浪也越來越大。

拍打在船舷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巨響。

我蜷縮在甲板的角落裏,抱着自己的膝蓋。

雖然靈魂感覺不到冷,可看着那黑漆漆的海水。

生前的恐懼還是讓我止不住地發抖。

我有深海恐懼症。

五歲那年,姐姐把我推在這個泳池深水區。

我差點淹死,那種瀕死的窒息感,成了我一輩子的噩夢。

爸爸卻說我是懦夫,連這點心理陰影都克服不了。

不配做顧家的男人。

“顧總,還是沒找到。”

保鏢隊長帶着人把周圍的海域搜了一圈,一無所獲。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惶恐。

爸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不是擔心我,是覺得丟了面子,覺得權威被挑戰了。

“這麼大個人能丟到哪去?還能飛了不成?”

“肯定是被路過的漁船救了。”

“現在指不定躲在哪偷笑呢,等着看我們笑話。”

姐姐顧雪坐在旁邊喫着冰淇淋,粉嫩的舌頭舔着奶油。

她晃着兩條腿,漫不經心地開口,眼神天真無邪。

“弟弟最喜歡玩捉迷藏了,他說只要躲得夠久,爸爸媽媽就會着急。”

“就會多看他一眼,這次他肯定也是想嚇唬我們要獎勵呢。”

爸爸聽了這話,氣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混賬東西!心機這麼深!爲了博關注連命都不要了?”

“這種下作手段是跟誰學的?”

媽媽也皺起了眉,臉上滿是厭惡。

“今天是雪兒的慶功宴,他非要搞出這種事來噁心人。”

“等找到了,必須把他送去全封閉特訓營。”

“省得在家裏礙眼,看着就心煩。”

我飄到姐姐面前,看着她嘴角的奶油。

那是我想喫卻喫不到的味道。

“姐姐,你爲甚麼要撒謊?”

“我從來沒有說過那種話,明明是你讓我數鴨子的。”

“你說只要我數對了,爸爸就會抱抱我。”

姐姐看不見我,她喫完最後一口冰淇淋。

滿足地舔了舔嘴脣,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

“爸爸別擔心了,弟弟那麼大的人了,會回來的。”

爸爸點點頭,脫下外套披在姐姐身上,動作溫柔。

“還是雪兒懂事,走,我們回去切蛋糕。”

一家三口轉身進了溫暖的船艙。

3

歡聲笑語再次傳了出來。

隔着厚重的玻璃,顯得那麼遙遠。

我被隔絕在門外。

透過玻璃,我看見他們切開了那個巨大的三層蛋糕。

姐姐把第一塊蛋糕餵給媽媽,第二塊餵給爸爸。

他們笑得那麼幸福,那麼刺眼。

全家福裏,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我轉身看向茫茫大海。

遠處的海面上,似乎有甚麼東西浮浮沉沉。

那是我的身體,正孤零零地隨着海浪漂向深淵,被魚羣啃噬。

“安安在海里,好黑,好冷,有沒有人能來帶安安回家?”

我對着船艙裏喊,嗓子都喊啞了,喊出血來。

沒有人回應。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爸爸終於有些不耐煩了。

“把船開回去!我倒要看看他能去哪!”

遊艇調轉方向,全速返航。

我趴在船尾的欄杆上,看着離我身體越來越遠的方向。

別走啊。

爸爸媽媽,別走。

我還在那裏。

我就在你們身後的海里。

只要你們回頭看一眼,就能看見我了。

求求你們,回頭看一眼吧。

遊艇靠岸了。

碼頭上空空蕩蕩,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

沒有我的身影。

爸爸不死心,又讓保鏢把碼頭附近的監控調了出來。

監控顯示,從遊艇離開到現在,沒有任何人上岸。

“這小子,難道還在海里泡着?”

爸爸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那股自信開始動搖。

但他依然不願意相信我會出事。

在他眼裏,我雖然笨,但命硬得很。

怎麼打都打不死,怎麼罵都罵不走。

媽媽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定位軟件。

爲了防止我亂跑,他們在我手錶裏裝了定位。

那是他們對我唯一的關心。

“看看他在哪,把他抓回來打斷腿。”

媽媽一邊說,一邊點開了那個代表我的紅點。

屏幕上,地圖加載出來。

那個紅點孤零零地停留在海圖的中央。

距離碼頭足足有二十海里。

而且,紅點旁邊的數據顯示,海拔高度正在不斷下降。

負十米,負二十米,負五十米

媽媽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這是甚麼意思?手錶怎麼會在深海區?”

爸爸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甚至發出了一聲冷笑。

那是他在強行壓制內心的恐慌。

“這小子把手錶扔了,他知道我們要定位他。”

“故意把手錶扔進海里嚇唬我們,看來平時沒少研究怎麼跟我們作對。”

媽媽聽了爸爸的解釋,鬆了一口氣。

臉上的驚慌瞬間變成了憤怒,那是被愚弄後的惱羞成怒。

“太不像話了!”

“那塊表是限量版,十幾萬一塊,他說扔就扔?”

我飄在他們中間,看着那個不斷下沉的紅點。

那不是手錶,那是我的手腕。

手錶戴得很緊,我根本摘不下來。

我就這樣帶着它,一點點沉入冰冷的海底。

直到被黑暗徹底吞噬。

“報警吧。”

爸爸煩躁地掏出一根菸點上,打火機打了好幾次纔打着。

“讓海警去搜,把這小子給我揪出來。”

“這次不把他關進地下室餓個三天三夜,我就不姓顧。”

4

很快,兩艘海警巡邏艇和一艘搜救船趕到了碼頭。

帶隊的隊長神色嚴肅,看着爸爸手機上的定位。

“顧先生,最後一次確認。”

“您確定孩子只是把手錶扔了,而不是人還在那個位置?”

爸爸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閃躲。

但語氣依然篤定。

“肯定扔了,他水性很好,不至於傻到在那個位置待着。”

“你們去附近島礁搜搜,或者看看有沒有過路船隻。”

隊長皺着眉,看着屏幕上已經顯示負一百米的深度。

他又看了看今晚的風浪數據。

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顧先生,根據我們的經驗。如果是拋物,下沉速度不會這麼均勻。”

“而且這個深度如果是人,已經沒有生還可能了。”

“我們現在的任務性質,可能要從搜救轉變爲打撈。”

爸爸夾着煙的手一抖。

火星掉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

他卻一動不動,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隊長。

“你說甚麼?打撈?”

“你在咒我兒子死?”

媽媽也尖叫起來,衝過去推搡隊長。

指甲掐進了隊長的肉裏。

“你胡說甚麼!他只是躲起來了!他就是個愛撒謊的廢物!”

隊長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揮了揮手。

幾名潛水員揹着氧氣瓶,跳進了漆黑的海水裏。

聲吶探測儀發出了刺耳的滴滴聲。

屏幕上,那個代表生命體徵的波段,早已是一條直線。

我看着媽媽歇斯里底的樣子。

突然覺得很悲哀。

媽媽,你終於開始找我了。

可是,太晚了。

搜救船在大海上隨着波濤起伏。

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在海面上掃來掃去。

爸爸和媽媽站在甲板上,海風吹亂了他們精緻的髮型。

昂貴的禮服被浪花打溼,狼狽不堪。

他們依然不肯相信我已經死了。

“顧先生,聲吶探測到疑似目標。”

對講機裏傳來潛水員沉悶的聲音,伴隨着咕嚕嚕的水泡聲。

“在水下三十米的珊瑚礁縫隙裏卡住了。”

爸爸的手緊緊抓着欄杆,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摳進鐵裏。

“是甚麼?是不是那個混小子躲在裏面?”

“把他給我拽出來!我要打斷他的腿!”

過了一會兒,水面翻湧。

一名潛水員浮了上來,手裏舉着一隻孤零零的鞋子。

那是一隻白色的球鞋,已經被海水泡得發黃。

鞋底都開了膠。

鞋帶系得死死的,上面還畫着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潛水員把鞋子遞到甲板上。

水珠順着鞋底滴答滴答地落在爸爸的皮鞋邊。

媽媽看到那隻鞋的瞬間,身體一僵。

她死死捂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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