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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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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沒爹沒孃,卻有一對重病在牀的爺奶。

當青樓的老鴇告訴我,只要陪客人一晚,就能賺夠全家一年的藥費時,我顧不得羞恥,試探地問阿爺阿奶:

“如果......我去做了那種行當,你們還會認我當孫女嗎?”

他們愣了下。

阿爺皺眉看着我:“你纔多大,怎麼能想那種骯髒事。”

阿奶將手裏的藥重重撂在桌上:“真要你做那沒皮沒臉的妓女養活我們,我們還不如一頭撞死!”

我枯坐了一夜,終究還是無法眼睜睜看他們病死。

可我死在青樓後,靈魂卻跟着爺爺奶奶走進一座氣派的大宅子。

裏面還有穿着官服的,我從未見過的爹孃,和玉雪可愛的妹妹。

那刻,我終於恍然大悟。

這些年,我拼命逼自己賺錢爲爺奶治病,所有髒活累活都幹過,甚麼尊嚴都拋下,卻根本就不值得。

他們的病是假的。

而我的死,是真的。

1

我在酒樓打了一天零工,老闆卻只給我結了三枚銅板。

這點錢不僅要買饅頭,還要買阿爺阿奶的藥。

一旁的老鴇看出我的窘迫,問道:“瑤瑤啊,你這麼好看,一定能當頭牌的,既然你缺錢怎麼不來賣身呢?也不用再喫幹活的苦了呀。”

我愣在原地,竟然有那麼一絲絲心動。

這麼多年,我爲了給爺奶治病每天都拼了命地幹活,刷恭桶也好,清馬廄也好,一刻都不敢歇着。

可錢還是不夠用,他們明天的藥還沒有着落。

我一直在勸自己不能誤入歧途,做人要有骨氣。

心中卻忍不住焦躁。

錢如果真的不夠用怎麼辦......

我遲疑片刻,還是開了口:“如果我賣身,真的能賺到很多錢嗎?”

老鴇笑呵呵地看着我:“那是自然啊!只要你和我簽了賣身契,我就先預支你五十兩銀子!”

“而且啊,我還認識京城的名醫,接客之後我還會幫你引薦哦~”

我的猶豫半晌,到底是接過了那張薄薄的,卻能把我的後半生都買走的白紙。

回家這一路上,我路過了賣烤雞的小攤,路過我從前不敢進的藥店。

這張賣身契就越來越燙手。。

阿奶看到我回來,咳嗽幾聲清了清嗓子,但聲音還是格外沙啞。

“瑤瑤,你回來了呀。”

我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將賣身契藏進了袖口。

阿爺也看向我,他靠在枕頭上,腰疼得起不來牀。

阿奶起身去看正在沸騰的藥鍋,裏面的藥渣被重複浸泡,只能煮出寡淡的湯水。

她一邊咳嗽一邊顫顫巍巍地端着藥碗,送到阿爺的嘴邊。

阿爺一股腦地喝進去,腰還是直不起來,彷彿藥完全不管用一樣。

阿奶搖了搖頭,小聲嘟囔:“吃了這麼多藥怎麼不見好啊......”

我默不作聲地坐在地墊上,腦子還在發懵,緩緩開口。

“阿爺阿奶......”

我的聲音很輕,我害怕他們聽到,也害怕他們聽不到。

阿爺阿奶轉頭看向我。

“今天的工錢又少了,要是你們等不到......我打零工攢錢給你們治病怎麼辦......”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很是心虛。

“我去賣身賺錢給你們治病......可以嗎?”

兩人齊刷刷地瞪大了眼睛。

阿奶端着的藥碗掉在地上,阿爺嚇地直起了腰,疼得“哎喲”了一聲。

“你說甚麼呢瑤瑤!不許有這種想法!”

我再次開口:“如果只有這一條路了呢......”

阿爺朝我招了招手,讓我坐在牀邊。

“瑤瑤啊,你能出去賺錢就已經很好了。如果需要你賣身,我寧願疼死!”

阿奶也拍了拍我的手。

“是啊,我們倆老傢伙寧願病死也不會讓你去賣身的,別瞎想了。”

阿奶嘆了口氣,去收拾藥碗的碎片。

彷彿剛纔沒提過這件事一樣。

阿奶捂着嘴咳嗽幾聲,難受地皺起眉頭:“時間不早了,瑤瑤你也快休息吧。”

我喃喃自語,阿爺阿奶的身體愈發孱弱,生命彷彿在病痛地侵蝕下搖搖欲墜。

“寧願疼死......”

“寧願病死......”

我躺在了牀上,把腦袋捂在被子裏面。

鼻子突然覺得酸酸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淚水流進了耳朵,我只好用枕頭蹭乾淨。

2

在我的記憶裏,阿爺阿奶一直病着。

而且越來越重,湯藥從來沒停下過。

阿爺的雙手總是捂住後腰,彷彿那裏正有一把鈍刀在慢慢割着肉,疼得他臉上肌肉不時抽搐。

阿奶的身體隨着咳嗽劇烈地起伏,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們正被病魔一點點吞噬,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生命在悲嘆。

整個人愈發虛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將生命的燭火徹底吹散。

阿奶偶爾會露出溫柔地微笑:“多虧瑤瑤買的藥,要不我這把老骨頭早散架了,就是苦了你了。”

阿爺也是嚴肅地看着我:“阿瑤,如果太累的話,你就別管我們了,讓我們自生自滅吧。”

我握緊了拳頭。

“阿爺阿奶放心,我會努力賺錢給你們看病的。”

爲了幾兩碎銀,我哪怕累得手腳發軟也不敢停下來。

前些日子,一對富家夫妻看我幹得實在辛苦,給了我一個銀錠。

我跪在地上磕頭朝他們道謝,感動地痛哭流涕。

除了給自己買了一袋窩窩頭,剩下的前,我都用來買藥了。

可不喫飯哪有力氣幹活,我餓得頭暈眼花,只能撿客人的剩飯喫。

阿爺阿奶每次喝完藥,都會和我說:“身體舒服多啦。”

每到這刻,我纔會感覺到,我的付出真的有意義。

可我心裏其實也有大把大把的心酸。

想告訴他們,我被一個長得和我很像的小女孩用簪子戳,傷口潰爛感染,高燒了好幾天。

想告訴他們,我每天都覺得好累好累。

可我不敢說,我實在是害怕。

如果我告訴他們自己爲了賺錢去下賤的伺候別人,他們會瞧不起我。

如果我告訴他們自己累的幹不動了,他們覺得我在嫌棄他們拖累我。

或許真的會選擇就這樣病死。

我將腦袋探出被子,窒息的感覺壓得我實在難受。

我抓緊了袖口,賣身契的紙張發出聲響,心底裏想着阿爺阿奶說“寧願痛死”,“寧願病死”。

我一整夜都沒有睡着。

最後還是拿定了想法。

我情願去賣身賺錢,也不可能讓阿爺阿奶真的病死在我面前。

屋外的公雞發出鳴叫,阿爺艱難地翻了個身,身上的骨頭都在吱呀作響。

阿奶皺着眉頭咳嗽了幾聲。

我看着阿奶病態到發白的臉蛋,和烏紫的嘴脣。

背過身去,小聲地說了句:“我走了。”

大街上毫無聲響,只有我一個人會這麼早起牀幹活。

我按部就班地清理着酒樓的恭桶和夜壺,卻只拿到了幾吊錢。

我將賺到的救命錢收進口袋。

最後還是來到了青樓,敲響老鴇的房門。

她剛剛睡醒,可看到我的到來,眼神都發光。

我想起了阿奶和我說,青樓都是走投無路的女子纔去的。

“你做活千萬不能去這個地方,不乾不淨地活着還不如死了。”

淚水忍不住流了出來。

女子失了貞潔,倒不如一死了之。

可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無所謂清不清白了。

我只有去賣身,才能救他們。

老鴇笑吟吟的將我迎進房中:“哎呀,已經有貴客買了你的初夜,只不過那人有些特殊癖好。”

我看着老鴇的臉,卻想起了阿爺阿奶健康的身影。

可我根本沒見過他們健康的樣子。

我只知道他們被病痛日夜纏綿,生不如死。

心裏很不是滋味,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下。

我也不想這樣,但實在是走投無路。

我深吸一口氣,身體害怕地發抖。

做完這一切,都會結束的。

賣身賺錢,是我能爲他們做出的最大犧牲了。

老鴇看我整理好了心情,拉着我就去洗漱換新衣裳,直接送入了客人的屋子。

這種感覺很是陌生,很不舒服。

一鞭子一鞭子下去,我的肋骨好像斷掉了。

當絲綢纏繞在我脖頸的時候,我只覺得腦袋有些發懵。

一直狂跳的心臟也逐漸安靜下來。

所有的沉重似乎都消失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意識消散在無邊的痛苦裏。

我終於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3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只覺得身體十分的輕盈,身上的疼痛和疲累都消失了。

我這才發現,另一個“我”已經在牀榻上徹底地閉上了雙眼。

我居然直接死掉了嗎?

也好,至少阿爺阿奶能夠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異常的輕鬆,彷彿把身上的重擔都卸下去了。

我想去看看阿爺阿奶在家裏好不好。

他們會不會又在痛苦的忍受着病痛,喝那已經起不到作用的湯藥。

前幾日阿奶剛想和我說會話,就直接咳嗽出了暗紅色的鮮血。

沒等我上去照看她,她就擺擺手讓我出去。

我還是放不下他們。

我本想按照老路回家,身體卻飄蕩到了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宅子裏。

我看見阿奶躺在金絲木坐的搖椅上,還帶着享受的笑容。

她手裏還握着玉石煙桿,享受着菸草的香氣。

我直勾勾地看着阿奶紅光滿面的臉,和在家裏面完全不一樣。

她不是連聞到木頭燃燒的煙都會咳嗽嗎......?

怎麼能抽菸呢......?

阿奶的身體好像一下子就好了起來,我想看的更清楚一些,這時候阿爺走了進來。

他的腰板筆直,走路也不需要拐杖的支撐。

阿奶吐了一個菸圈:“喲,老侯爺,你來一口嗎?”

阿爺嫌棄地擺了擺手,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老太君,你可少抽點吧,到時候讓瑤瑤聞到你身上的味道,她該起疑心了。”

阿奶敲敲煙桿,將灰燼彈出去。

“屋子裏那麼濃的藥味,怎麼可能聞得出來呢。但你覺不覺得瑤瑤這兩天回來的太晚了?”

阿爺思考片刻,像是在回憶。

“說的也是,是有點晚了,這丫頭是不是揹着我們在外面有人了!”

我抿着嘴脣,話堵在心口。

我分明一直在幹活啊!就爲了賺錢買藥!

阿奶鎮定自若地又吸了一口煙。

“放一百個心吧,她身上都是刷恭桶留下的味道,哪個男人會看得上她?”

阿爺點點頭:“說的也是。別抽了,瑤瑤那麼敏銳,真露餡了那不就功虧一簣了!”

“行了行了,我不抽了,在屋裏煮點藥熏熏,蓋蓋味道吧!”

阿奶不情願地收起煙槍,開始和阿爺聊天。

我煩躁不已,一看就是有事沒跟我說實話。

這時候,一對穿的雍容華貴的夫妻走了進來。

正是那日給我打賞銀子的夫妻。

他們到底是誰?爲甚麼會和阿爺阿奶說話?

那貴婦人開了口。

“公公,婆婆,中午的大菜喫紅燒海蔘,我已經叫人備下了。”

那男子則張開了大手:“爹,娘,要我說還得喫獅子頭,您二老身體這麼強健,能喫是福啊!”

我聽着他們的對話,腦子有些發麻——他們原來是我的爹孃。

他們還活着!

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雖然我們不記得瑤瑤長甚麼樣子了,但她妹妹芸芸長得那麼好,瑤瑤自然也不會差。”

我娘似乎在擔心着甚麼,停頓了一下。

“萬一瑤瑤真的在私會別人可怎麼辦啊,雖然瑤瑤沒跟您二老說過,但咱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甚麼心思啊!”

爹爹皺起眉頭:“還有萬一被不軌之人盯上了可怎麼辦,那要是污了清白,以後就嫁不出去了啊!”

阿奶的臉上有些不大樂意:“瑤瑤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能出得了甚麼事!別瞎猜了!”

阿爺點點頭認同:“就是啊,不過一天到晚我倆都得裝病,還真是辛苦。”

阿奶瞪了一眼爹爹。

“要不是你被我們寵得,到現在都不成才!我也不會對瑤瑤這麼心狠!能喫苦以後去了婆家才能不挨欺負!”

“等到她嫁人了,就能明白我們的良苦用心了......”

爹爹跪在阿奶腳邊給她捶着膝蓋,一臉諂媚。

“是是是,爹孃辛苦了,都是兒子不爭氣,瑤瑤肯定會比我爭氣的。”

阿爺阿奶這才露出滿意地笑容。

我傻傻地飄在空中,完全消化不了他們的對話。

我嘗試一點點理解,這才納過悶來。

這一切都是爲了我?

原來我的付出,從頭到尾,都沒有意義!

阿爺阿奶都很健康,他們的病是假的!

只有我的死,是真的。

4

胸膛之間泛着陣陣的酸楚,我在這個的地方靜靜地待著。

阿爺阿奶生不如死的病痛,全都是騙我的計謀。

他們的生命也根本不需要我這樣的付出,我一直在做無意義的努力。

我記起阿奶那細膩的皮膚和圓潤的身材,她卻說自己只是水腫了。

又記起阿爺突然挺直的腰板,他解釋是疼得沒有感覺了。

兩人身上的草藥味越來越淡,我只當是草藥煮的次數太多了。

這些自己留意過的東西,都是這場虛假戲碼沒被掩蓋的真實。

我拼了命的賺錢,只是爲了治療他們不存在的絕症,而爹孃也因爲這場戲都不來看我一眼!

只有我在虛假的生活中艱難的活着,只有我一個。

又有甚麼好哭的呢,我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還好我已經死了,要是被他們知道我爲了賺錢去賣身,阿爺阿奶會對我更加失望吧。

阿爺阿奶現在真的很健康,有人陪伴承歡膝下,也不會被病痛折磨。

一個長得和我很像的小女孩跑到阿爺阿奶的身邊。

“芸芸在私塾上學了一首詩哦!現在背給你們!牀前明月光......”

這是爹孃口中的妹妹。

我看清了臉蛋,正是那天拿簪子戳我的小女孩。

就連我的妹妹也嫌棄我。

他們沒了我,或許會更加幸福。

我也沒甚麼值得掛念的了。

想好了之後,我便跟在爹孃的身邊,我想在臨走之前記住這素未謀面的至親之人。

孃親的聲音很溫柔,爹爹看起來有些不靠譜但性格很好。

我跟着娘來到廚房,裏面竟是些我沒見過的好東西。

妹妹還一直纏着她說要喫糖葫蘆。

我又跟着娘來到了庫房。

裏面擺放着用布蓋着的一牆箱子。

娘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套琉璃點翠的頭面。

“給瑤瑤的及笄禮準備了這麼多首飾,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我看着就連箱子都格外華麗的首飾,伸出手想要打開看看。

可我的手卻穿過了箱子。

因爲我已經死了。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也沒機會再帶上孃親爲我準備的漂亮首飾了。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阿爺阿奶換上破布衣服,回到了破舊的家中。

隨着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阿奶裝作病重的樣子打開了一條門縫。

“誰呀?”

門外的人氣喘吁吁的,像是剛剛跑過來。

“我是酒樓的夥計,找您好幾次了!家裏都沒人,瑤瑤讓我把這些銀子拿給您。”

阿奶徹底打開了大門,有些困惑。

“怎麼不是瑤瑤自己回家,反倒是託你來送錢?”

夥計轉頭就要走,但還是回答了阿奶的問題。

“瑤瑤姑娘去隔壁青樓賣身了,到現在都沒完事呢,就託我來送錢了。”

阿奶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大聲的叫嚷出來:“你說瑤瑤去青樓賣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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