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被法學院的學生黎冉冉匿名舉報。

說我這個專業課老師搞“辱女媚男”，只給男生劃重點。

可事實是，期末複習課上我明確說了劃的都是“必掛考點”，她當時在底下化妝，壓根沒聽。

她把我們學院的舉報電話和我的照片一起掛上網，說自己因性別受到不公對待。

輿論發酵，學校要我停課自查.

我索性如她的願。

宣佈：爲保證公平，本次期末考試範圍爲“整本書”，且不再提供任何複習資料和輔導。

消息一出，法學院上百個準備考研和司法的學生，把院長辦公室的電話都打爆了。

1

院長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

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羅院長疲憊的聲音傳了出來。

“你先回去，學校一定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處理結果。”

裏面傳來一個年輕女孩帶着哭腔的聲音，卻透着一股壓不住的得意。

“院長，我不是爲我自己，是爲了所有受到不公對待的女生！”

“傅老師她必須公開道歉！必須承認她的錯誤！”

我的手懸在門把手上，終究沒有推下去。

我退後幾步，點開了手機。

熱搜第一的詞條無比刺眼。

“高校女教授公然辱女媚男”

點進去，是我的一張偷拍側臉照。

發帖人，是一個叫“冉冉愛學習”的校園博主，粉絲三十多萬。

她委屈的在網上控訴我。

【我真的不明白，都甚麼年代了，還會因爲性別受到歧視。】

【我們法學院的證據法教授傅青植，一個女性居然敢在課堂上做出如此惡劣的事情。】

【期末複習課，她公然宣稱只給男生劃重點，因爲“男生邏輯好，以後更有前途”。】

【我們女生找她要重點，她卻冷冰冰地拒絕，說我們“心思沒在學習上”。】

下面還附上了一段剪輯過的錄音。

錄音裏，我的聲音被特殊處理過，語氣格外疏離冷漠。

“......這些考點，你們女生就不用記了......”

可後面那句最關鍵的“......因爲你們上課認真，早都掌握了，男生普遍比較懶，我特意提醒他們別掛科”，被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帶着哭腔的畫外音。

“我當時就坐在下面，心都涼了。”

“我只是想努力學習，爲甚麼連一個公平的機會都沒有？”

評論區已經徹底淪陷。

“嘔！這是大學教授？簡直是封建餘孽！”

“姐妹快跑！這種老師教出來的學生，以後走向社會得是多大的毒瘤！”

“抵制！必須人肉她！讓她丟掉工作！”

“已將舉報電話打爆！坐等學校處理結果！”

我的手機號碼，家庭住址，甚至我先生的工作單位，全都被掛在了評論區的置頂。

成千上萬條辱罵和詛咒的短信，像潮水一樣湧進我的手機。

辦公室的門開了，那個叫黎冉冉的學生走了出來。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得意一閃而過，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傅......傅老師......”

身邊陪着她的男生是學生會的副主席趙霖，立刻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

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敵意。

“傅老師，我們只是希望得到一個公平的對待，您不該這麼針對冉冉。”

我看着他們，只覺得一陣荒謬。

我帶的上一屆學生裏，趙霖因爲論文抄襲，被我打了回來，差點沒拿到學位。

他對我懷恨在心，整個學院都知道。

而黎冉冉，那節課她坐在第一排，從頭到尾都在用手機支架直播化妝，耳機線明晃晃地掛在耳朵上。

我課上提問她三次，她一次都沒有理會。

我還沒開口，羅院長就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還是轉向了黎冉冉。

“冉冉同學，你放心，學校已經成立了調查組，一定會嚴肅處理。”

得到院長的承諾，黎冉冉終於滿意了。

她和趙霖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笑容。

她走過我身邊時，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傅老師，你鬥不過我們的。”

“現在是流量的時代，誰有粉絲，誰就有話語權。”

“我勸你，還是乖乖道歉比較好。”

2

第二天，我被正式通知停課，接受調查。

“傅老師，請您在此期間配合學校調查，不要再發表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言論。”

我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看着窗外。

樓下，幾個舉着手機直播的網紅，正對着我的辦公室窗戶指指點點。

“就是這裏！那個歧視女生的傅狗，就在樓上！”

“姐妹們，我們今天一定要爲正義發聲！”

我拉上了百葉窗，隔絕了那些刺耳的噪音。

可隔絕不了的，是更讓我心寒的東西。

我打開了我們學院一個核心課程的微信羣。

羣裏，平日裏最活躍的幾個學生，此刻正義憤填膺地討論着。

“真沒想到傅老師是這種人，太讓人失望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虧我以前還那麼尊敬她。”

“必須嚴懲！不然我們法學院的臉都丟盡了！”

我面無表情地滑着聊天記錄。

直到，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頭像。

林思玥，我最得意的門生。

她是我從大一帶到大四，手把手教出來的。

爲了幫她爭取去國內頂級律所實習的機會，我熬了三個通宵，親自爲她修改簡歷，給她寫了長達五頁的推薦信。

而現在，她默默轉發了黎冉冉那篇帖子。

接下來的話，簡直S人誅心。

“有些事，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看錯了。”

這短短的一句話，徹底將我的心撕碎。

對於黎冉冉的污衊，我只覺得可笑。

陌生網友的謾罵，我只覺得可悲。

可林思玥的背叛，讓我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羅院長走進來，關上門，臉上滿是焦灼。

“青植，你看這事鬧的，連校領導都驚動了。”

他嘆了口氣，把一份文件遞給我。

“這是學校的意思，你先發個道歉聲明，把姿態放低一點。”

“等風頭過去了，學校再想辦法讓你回來上課。”

我看着那份打印的道歉信，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我沒有錯，爲甚麼要道歉？”

羅院長皺起了眉，語氣加重了幾分。

“現在是追究你對錯的時候嗎？現在是要保住學校的聲譽！”

“傅青植，你也是老教師了，這點大局觀都沒有嗎？”

“你一個人，難道比整個法學院的臉面還重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我拒絕呢？”

羅院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那學校就只能啓動解聘程序了。”

“你別忘了，你的聘用合同裏，有明確的條款，任何嚴重損害學校聲譽的行爲，學校都有權單方面解約。”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最後留下一句話。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門被關上，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突然很想笑。

大局觀？

聲譽？

原來在他們眼裏，真相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黎冉冉囂張的笑聲。

“傅老師，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聽說，學校讓你道歉呢？”

“怎麼樣，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告訴你，林思玥早就看你不順眼了，她跟我說，你平時就喜歡PUA她，讓她給你幹雜活，還美其名曰鍛鍊。”

“還有趙霖，你當年讓他差點畢不了業，他現在可找到機會報復你了。”

“你現在啊，說是衆叛親離都不爲過。”

她頓了頓，語氣裏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

“我剛剛，已經把所有證據，實名舉報到市教育局了。”

“你就等着，被釘在教育界的恥辱柱上吧！”

黎冉冉的電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3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沒有動。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辦公室裏的光線，也逐漸被黑暗吞噬。

我沒有開燈。

我就那樣靜靜地坐着，任由自己沉入一片冰冷和黑暗之中。

我想到我剛入職時，爲了備好一節課，通宵查閱資料的每一個夜晚。

我爲了一個法律條文的精準解讀，和老教授們爭得面紅耳赤的場景。

我想到林思玥第一次在模擬法庭上贏得案子時，抱着我喜極而泣的模樣。

我以爲，我堅守的是正義和真理，付出的是心血和真誠。

可到頭來，換來的，卻是污衊和背叛。

我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那條熱搜下面，點贊最高的一條評論，是一個頂着“內部學生”標籤的匿名用戶寫的。

【別洗了，我就是這個學校的，那個傅老師，平時就很高傲，看不起我們這種普通家庭的學生，她帶的研究生，清一色都是男生，而且家裏非富即貴，你們細品。】

這條評論下面，是幾萬條的附和。

【果然，學術圈的腐敗，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

【查！必須一查到底！把她背後的利益鏈都給我挖出來！】

【支持樓主！保護好自己！等着你更新後續！】

我看着那條評論，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終於明白。

他們要的，從來都不是真相。

他們要的，只是一個可以讓他們發泄情緒的靶子，一個可以滿足他們想象的腐敗教授的攻擊對象。

而我，恰好被選中了而已。

道歉？澄清？

沒有用的。

我做甚麼，都是錯的。

我說得越多，在他們眼裏，就越像是狡辯。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辦公室的死寂。

是我的學生陳悅，她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學生。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慌張得不成樣子。

“傅......傅老師！不好了！”

“剛纔好幾個準備跟您合作課題的律所都打電話來，說要終止合作！”

“還有，您去年指導發表的那篇核心期刊論文，期刊社也發函說，要對您的署名資格，進行重新審查！”

“現在網上，甚至有人開始扒您博士論文，說您涉嫌學術不端！”

一夜之間，我從一個備受尊敬的學者，變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我過去十幾年建立起來的一切正在迅速崩塌。

我掛了電話，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那些直播的網紅，還沒有散去。

反而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們舉着橫幅，上面用血紅的大字寫着。

“開除傅青植，還我公平！”

“學術圈不是法外之地！”

我看着那些亢奮的充滿了“正義感”的面孔，眼神裏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了。

我拿起手機，沒有打給羅院長，而是直接發了一條朋友圈。

一條對所有人可見的朋友圈。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我接受大家的建議。”

然後，我打開了學校的教務系統後臺。

用我的教師賬號，登錄了進去。

我找到我教學的課程主頁。

在公告欄裏，我寫下了關於本次期末考試的，最終安排。

4

第二天，法學院最大的階梯教室裏，擠滿了人。

羅院長親自主持，召開全院師生大會。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種看好戲的神情。

黎冉冉和趙霖坐在最前排的中央位置，儼然成了全場的焦點。

她甚至還在用手機，進行着現場直播。

直播間的標題格外醒目，“正義必勝！看無良教授如何當衆謝罪！”

看到我走進來，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除了鄙夷還有幸災樂禍。

我面無表情地走上講臺。

羅院長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沉痛的語氣開了口。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

“關於最近網上，關於我院傅青植老師的輿論風波，學校經過初步調查，已經有了處理意見。”

他頓了頓，看向我。

“傅老師，你有甚麼要對大家說的嗎？”

所有人的手機鏡頭，都對準了我。

黎冉冉更是把手機往前遞了遞，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我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環視全場。

學生們此刻正低頭竊竊私語。

而林思玥，她坐在角落裏，低着頭，不敢看我。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黎冉冉那張因爲興奮而漲紅的臉上。

我對着麥克風，清晰地說道。

“對於最近的風波，佔用了大家寶貴的學習時間，我深表歉意。”

我朝着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臺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口哨聲。

黎冉冉的直播間裏，彈幕瘋狂刷屏。

“道歉了！她終於道歉了！”

“00後反擊無良教師大成功！冉冉牛逼！”

“姐妹們，這是我們的勝利！”

趙霖在臺下帶頭鼓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我直起身，無視那些噪音，繼續說道。

“經過深刻的反思，我認識到，我之前的教學方式，確實存在不公平。”

“爲了杜絕任何可能存在的，因爲性別，個人喜好等主觀因素，造成的評分差異。”

“也爲了積極響應廣大同學，對於絕對公平的追求。”

“我決定......”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黎冉冉的臉上，已經露出了勝利者般的笑容。

我一字一句，公佈了我的最終決定。

“爲保證本次期末考試的絕對公平公正。”

“本次考試，範圍爲整本書。”

“所有章節，所有知識點，無一例外。”

“並且，取消考前任何形式的複習輔導，不再提供任何複習資料，重點範圍，以及模擬試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