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飄在空中，一路跟着奶奶。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着往村口趕。

天色已經大亮，清晨的霧氣散去，陽光照在鄉間的小路上。

奶奶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不停地用衣袖去擦。

我知道，她急了。

她後悔了。

她一定是想快點回家，看看我回去了沒有。

奶奶，我就在你身後。

你回頭看看我好不好？

可是我忘了，我已經是一縷魂魄。

她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

到了村口，奶奶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站在那棵大槐樹下，伸長了脖子，朝着回家的那條路張望着。

路上空空蕩蕩，沒有我的身影。

奶奶的眼神，從期盼，一點點變成了失望，最後是濃得化不開的焦急。

“桂芬姐，我就說你別擔心。”

王媽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手裏還提着她的菜。

“你看你，急這一頭汗。”

“說不定南星貪玩，在哪條小路上捉螞蚱呢。”

奶奶沒有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路口。

“哎呀，別看了。”

王媽拉了拉奶奶的衣袖。

“走，去我家坐坐，我讓你看看我家小寶。”

“那孩子，機靈得跟個猴兒似的，昨天剛學會背三字經呢！”

王媽的臉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

奶奶的臉色卻愈發沉重。

她搖了搖頭：“不了，我得回家等南星。”

“等甚麼呀！”

王媽把她往自己家的方向拽。

“你回家也是乾等着，來我家看看我孫子，解解悶。”

“小孩兒嘛，餓了自然就回家了。”

我看着奶奶被王媽半推半就地拉走，心裏一陣陣地發酸。

奶奶，別去。

回家等我好不好？

雖然我知道，你再也等不到我了。

在去王媽家的路上，奶奶特意繞到村口張大爺家。

她隔着籬笆，對院子裏正在餵雞的張大爺喊：

“他張大哥，你要是看着我家南星迴來了，讓她先回家啊！”

“就說我......我去王媽家坐會兒，馬上就回來給她做飯！”

張大爺“哎”了一聲，爽朗地答應了。

奶奶這纔像是鬆了口氣，跟着王媽進了她家的院子。

王媽的孫子小寶，正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拿着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他長得白白胖胖，虎頭虎腦，確實很可愛。

“小寶，快，叫陳奶奶。”王媽一臉炫耀地把孫子抱起來。

小寶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奶奶好。”

奶奶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裏，帶着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羨慕和落寞。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小寶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來。

我飄在奶奶身邊，清楚地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悲傷。

奶奶，你是不是也想要一個像小寶這樣健康、聰明的孫女？

一個會自己走路，會背三字經，會甜甜地叫你“奶奶”的孫女？

而不是像我這樣，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累贅。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王媽把孫子塞到奶奶懷裏。

“桂芬姐，你抱抱，看看我家小寶多結實。”

奶奶抱着小寶，動作有些僵硬。

小寶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好奇地打量着她。

“奶奶，你的手好粗糙呀。”小寶天真地問。

奶奶的身體猛地一僵。

王媽趕緊打圓場：“小孩子家家，懂甚麼！你陳奶奶是幹活乾的。”

她一邊說，一邊得意地瞥了奶奶一眼。

“我們家小寶啊，就是心直口快，不過聰明是真的。”

“昨天他爸教他認數字，一遍就都記住了。”

“哪像有些孩子，教一百遍都記不住，笨得要死。”

王媽的話，像一根根針，紮在奶奶的心上，也紮在我的心上。

奶奶抱着小寶的手，微微收緊了。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時間快到中午了，王媽還在喋喋不休地誇着她的孫子。

“我家小寶啊，將來肯定有出息，不像有些丫頭片子，養大了也是個賠錢貨。”

“走路都走不穩，以後能幹甚麼？還不是要拖累家裏一輩子。”

“桂芬姐，不是我說你，你當初就不該......”

“夠了！”

奶奶突然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把小寶從懷裏放下來，站起身，冷冷地看着王媽。

“王秀英，你甚麼意思？”

“你家孫子是寶，我家孫女就是草了？”

王媽被奶奶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奶奶的聲音陡然拔高。

“從早上在菜市場開始，你就一句一個我家南星不行，一句一個你家小寶真棒！”

“怎麼？貶低我的孫女，就能顯得你家孫子高貴了？”

“我告訴你，我家南星，比你家小寶好一萬倍！”

“她只是學東西慢一點，走路不穩一點，但她懂事，她知道心疼我！”

“她會把好喫的都留給我，會在我累了的時候給我捶背！”

“她從來不跟別人攀比，也從來不惹是生非！”

“你憑甚麼這麼說她？你有甚麼資格說她？！”

奶奶一連串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砸得王媽啞口無言。

我飄在一旁，聽着奶奶的維護，特別想哭。

可是，我已經沒有眼睛，沒有淚水了。

奶奶，我好想你。

我好想真的走回來，走到你面前，告訴你。

奶奶，我一個人走回來了，我做到了。

那樣的話，你是不是就會像以前一樣，摸着我的頭，溫柔地說：

“我們家囡囡，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