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奶奶爲了鍛鍊我的平衡能力，強行讓感統失調的我靠自己穿過鎮上最亂的菜市場。

很快我就分不清方向，摔倒在地。

我頭暈目眩，努力伸手想夠到一個借力支點。

拎着菜籃子經過的王媽卻一把打掉我的手，目露鄙夷。

“你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仗着你奶奶疼你，就可以在地上撒潑打滾嗎？”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朝遠處的奶奶大聲喊道。

“桂芬姐，你家南星又站不起來了，我看她就是不想走路，孩子不能慣成這樣啊！”

奶奶放下手中的白菜回頭，臉上滿是失望。

“真沒出息，連王媽家三歲的娃都比不上！”

“你就是摔一百次也得給我走到菜市場盡頭，現在開始誰都不許去管她！”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卻被一輛呼嘯而過的摩托車撞飛。

再睜眼，我發現自己飄在半空。

我低下頭，看着那個半邊身體凹陷，被爛菜葉埋住的自己。

奶奶，對不起啊。

我是真的站不起來了。

......

“桂芬姐，你先走，別管她！”

王媽的聲音尖利地劃破清晨菜市場的嘈雜。

奶奶提着滿滿一籃子菜，站在不遠處，頻頻回頭。

她的眉頭緊鎖，眼神裏全是藏不住的擔憂。

“可是南星她......”

“她怎麼了？這麼大個姑娘，還能丟了不成？”

王媽一把拉住奶奶的胳膊，不讓她回頭。

“你就是心太軟，孩子就得磨練。”

“剛剛摔了一下，你沒去扶，她心裏有氣呢。”

“小孩子嘛，鬧點小脾氣，正常。”

我飄在奶奶身邊，看着她焦慮地搓着手。

奶奶，我在這裏，我就在你腳下這堆爛菜葉裏。

你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到我了。

“南星不是那種愛耍脾氣的孩子。”

奶奶的聲音有些低沉，她試圖掙開王媽的手。

“她平時很懂事的，今天......”

“懂事？懂事還能在菜市場中間躺着不走？”

王媽嗤笑一聲，打斷了奶奶的話。

“桂芬姐，我跟你說，你就是太慣着她了。”

“你看我家小寶，才三歲，自己喫飯，自己走路，從來不讓大人操心。”

“你家南星都多大了？走個路還要人扶，學甚麼都慢吞吞的。”

“就是你平時護得太緊了，讓她自己走走，沒甚麼壞處。”

奶奶的嘴脣動了動，似乎還想說甚麼。

可王媽的話像一堵牆，把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是啊，在所有人眼裏，我就是那個又笨又慢，學甚麼都學不會的周南星。

只有奶奶，她雖然嘴上罵我，卻會在我無數次摔倒後，用那雙粗糙的手，把我扶起來。

她會一邊給我拍掉身上的土，一邊唸叨：“怎麼就這麼不小心。”

可今天，她沒有。

“菜市場里人多車也多，我還是不放心。”奶奶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祈求。

“能出甚麼事？這光天化日的。”

王媽不以爲然地撇撇嘴。

“再說了，從這到家纔多遠？就算她爬，天黑前也爬回去了。”

“你啊，就是瞎操心。”

“走了走了，菜都蔫了。”

王媽不由分說，拖着奶奶就往前走。

奶奶被她拽得一個踉蹌，手裏的菜籃子晃了晃。

一顆西紅柿從籃子裏滾了出來，正好落在我那隻失去知覺的手邊。

紅得那麼刺眼。

奶奶，別走。

奶奶，回頭看看我。

我拼命地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們的背影，在人羣中越來越小。

奶奶的腳步很慢，她還在一步三回頭。

每一次回頭，她的目光都在人羣裏焦急地搜索着。

可她看不到我。

我被埋在骯髒的爛菜葉和泥水裏，像一塊被丟棄的垃圾。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踩踏着我身邊的菜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沒有人注意到，這裏躺着一個剛剛失去生命的孩子。

奶奶，我是不是很沒用？

連讓你發現我，都做不到。

終於，奶奶的身影消失在了菜市場的盡頭。

我飄在空中，看着身下那個小小的，逐漸冰冷的自己。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昇起來了。

菜市場的人漸漸散去，留下一地狼藉。

我一直沒有離開，我守着我的身體。

我在等奶奶。

我相信，她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她只是......被王媽說動了。

她只是想讓我變得更“爭氣”一點。

她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對不對，奶奶？

王媽拉着奶奶，一路都在說。

“你就是對她太好了，讓她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

“小孩子不能這麼慣，得讓她知道，離了你，她甚麼都不是。”

奶奶沉默着，沒有說話。

我知道，她心裏一定在難過。

她一定在後悔，爲甚麼要把我一個人丟下。

“行了，別想了。”

王媽終於停下嘴。

“孩子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到家了。”

奶奶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她不會的，她找不到路......”

“怎麼可能！這麼大人了，還能找不到回家的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