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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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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家裏老宅拆遷賠了六百萬。

分錢那天,爸媽把存摺塞進弟弟口袋,轉頭給我塞了一袋子發黴的土特產。

我爸避開我的視線:“你早晚要嫁人,給錢是便宜外姓人。這袋紅薯幹是你媽親手曬的,別不懂事。”

我笑了。爲了給他治肺癌,這五年我自費了四百多萬,連正在走流程的那支一百二十萬的進口靶向藥,也是我墊付的。

當着他們的面,我拿出手機,劃到了醫藥代理商的對話框。

“江總,藥已到貨,現在打款鎖貨嗎?”

我一個字一個字回道:“不要了,退款,給下一個排隊的吧。”

1

正值過年,家裏熱鬧非常。

桌上擺滿了重油重鹽的菜,全是我不愛喫的。

我媽趙桂芬笑得滿臉褶子,不停地給我夾菜。

“寧寧,多喫點,媽特意買的排骨,大過年的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塊。”

我弟江城坐在對面,抖着腿,滿面紅光。

他媳婦劉倩正拿着計算器在那噼裏啪啦的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我爸江建國坐在主位,手裏夾着根菸,煙霧繚繞下,他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咳咳,我講兩句。”

江建國清了清嗓子,掃視一圈。

“今天正值年關,咱們家裏又雙喜臨門,老宅拆遷款也下來了。”

我放下筷子,等着下文。

電話裏,江城信誓旦旦地說,這六百萬我們姐弟平分。

說實話,我不缺這三百萬。

我那個物流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現金流一直很健康。

但我在意的是態度。

這麼多年,我像頭老黃牛一樣拉着這個家往前走。

江建國五年前確診了肺部腫瘤,是我跑前跑後找專家。

也是我,掏空了當年的積蓄,給他續上了昂貴的進口靶向藥。

那個藥,一針下去就要幾萬塊。

五年下來,幾百萬扔進去了。

江城呢?

除了伸手要錢,就是在那哭窮。

如果這次他們這能一碗水端平,哪怕只是個姿態,我也會覺得欣慰。

江建國從懷裏掏出一個存摺,又從腳邊拎起一個紅色的塑料袋。

“寧寧啊。”江建國喊了我一聲,把菸蒂狠狠摁滅,我不止一次跟他說過,不要再抽菸了。

但他仗着有靶向藥,一直我行我素,還埋怨我管起老子來了。

“你從小就懂事,最有孝心。”

聽到這話,我心裏咯噔一聲。

這是每次他們要我讓出利益的時候的開場白。

“這六百萬呢,我跟你媽商量了很久,還是交給江城吧。”

江建國把存摺推到了江城面前。

劉倩眼疾手快,一把抓過存摺,緊緊攥在手裏,生怕飛了。

江城嘿嘿一笑:“謝謝爸媽。”

桌子上,就只剩下那個紅色塑料袋了。

江建國把它推到我面前。

“寧寧,這是老家的紅薯乾和花生,都是自家種的,無公害。”

“你早晚要嫁人,這錢要是給了你,那就是便宜了外姓人。”

“你弟弟剛生了二胎,壓力大,還得換個大房子。”

“你呢,條件好,又是當老闆的,就別跟親弟弟計較這個了,別不懂事。”

明明是大過年的熱鬧時刻,屋裏卻安靜得可怕。

我看着塑料袋,有些髒,上面還沾着泥點子。

這就是我五年來,用百萬醫藥費換來的公平對待。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一碗水端平。

紅薯幹,花生。

誰來爲我發聲。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江建國。

他有些心虛,扭過頭去看江城。

趙桂芬在旁邊打圓場:“寧寧啊,你爸身體不好,還得靠這錢養老呢你,雖然給了你弟,但他說了,以後他負責養老。”

我看了一眼在那刷着手機,規劃買甚麼新車的江城。

指望他養老?

太陽打西邊出來吧。

既然你們指望江城,那我也沒必要當甚麼大孝女。

我拿起手機,打開醫藥代理商的對話框。

上面顯示:【江總,下個療程的一百二十萬預付款該轉了,我們要鎖貨。】

那是江建國的續命藥。

國內極難搞到的供貨。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秒,然後回覆:【不要了】

對面秒回:【江總,您確定?這要是斷了,貨馬上就給別人了,再派排隊可就難了。】

我回:【確定。】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行。”我站起身,拎起塑料袋。

“這新年禮物我就收下了。”

“既然六百萬都給了弟弟,那爸以後得養老和醫療,也全是弟弟的責任了吧。”

江城拍了拍胸膛:“那是當然,我是家裏的頂樑柱,不像某些外人......”

劉倩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似乎察覺到有甚麼不妥,連忙攔住江城。

江建國滿意地點點頭:“還得是養兒防老啊。”

我笑了,笑得有些冷,轉身就走。

“好,那我就先走了,記得你們今天說的話。”

身後傳來趙桂芬的喊聲:“寧寧,這飯還沒喫完呢,怎麼就走了,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2

走出門,我把塑料袋扔進了垃圾桶,裏面的紅薯幹全部散落下來,有的已經發黴了。

就像我這腐朽發黴的親情。

回到公司,我叫來財務總監。

“查一下,以前給江城那個貿易公司做的擔保,還有多久到期?”

“江總,還有三個月。”

“通知銀行,到期不續保,另外發函給江城,要求他立刻歸還之前借調的三批貨款,共計八十萬。”

財務總監明顯愣了一下:“江總,那是您親弟弟......”

“公事公辦。”

處理完這些,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醫藥代理商發來的:【江總,手續辦好了,那邊的供貨已經轉給另一位急需靶向藥的病人。】

接下來的一週,風平浪靜。

江城忙着看車看房,朋友圈裏全是。

劉倩曬出新買的名牌包包和首飾,配文:【寵妻者,風生水起,謝謝老公。】

江建國和趙桂芬享受着鄰居們的恭維,說他們生了個有出息的兒子。

直到第八天。

江建國的藥喫完了。

那個藥是特殊針劑,需要定期去醫院注射,而且必須有我簽字確定的供貨單。

於是,電話打到了我這裏。

是趙桂芬,語氣焦急。

“寧寧啊,你爸該去醫院打針了,那個醫生說藥沒到,讓你趕緊聯繫一下。”

我把手機開了免提,一邊修剪着綠植。

“媽,藥我不買了。”

電話那頭足足沉默了五秒鐘,隨即爆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說甚麼?你這孩子說甚麼胡話,那可是你爸的救命藥!”

“我知道,那六百萬不是給了江城麼?讓他買啊。”

趙桂芬急了:“那錢是給你弟弟買房的,再說了,那藥一直都是你買,你有渠道,你弟弟哪裏懂這些。”

“不懂可以學,錢都在他那兒,難道還讓我這個外姓人掏錢?”

“江寧,你怎麼這麼冷血!”

江建國的聲音橫插了進來,聽起來中氣十足,看來是還沒有發病。

“我把錢給江城怎麼了?他是老江家的根,你一個潑出去的水,有甚麼資格管你老子怎麼分錢。”

“既然我是潑出去的水,那這水,自然也流不到你的藥罐子裏。”

我語氣平靜。

“這五年,你的醫藥費,護工費,營養費,加起來四百多萬,就當是我還了你們的養育之恩,從今往後,我們兩清。”

我掛斷電話,順手拉黑了號碼。

世界都清淨了。

3

但我顯然低估了他們的無恥程度。

第二天,我正在開會。

前臺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江總,不好了,有人在公司門口拉橫幅,還開直播!”

我皺了皺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

公司樓下,赫然拉着一條白底黑字的橫幅:

【無良女兒江寧,身家千萬卻拒養重病老父親,天理難容!】

江建國坐在輪椅上,身上蓋着毯子,臉色慘白。

趙桂芬則坐在地上哭天搶地,一邊拍大腿,一邊哭嚎。

江城舉着個手機,對着周圍的人羣和直播間的觀衆大聲控訴。

“家人們,你們評評理。”

“我姐是大老闆,開豪車住豪宅,我爸得了癌症,她一分錢不給,還把藥給停了。”

“這是要逼死親爹啊!”

劉倩在旁邊幫腔:“這種人就是黑心肝,連親生父母都不管,做生意肯定也缺德。”

周圍不明真相的羣衆指指點點,直播間的人氣蹭蹭往上漲。

甚至有幾個激進想要湊熱度的網紅,已經開始往公司大門衝,說是要幫忙教育教育我這個不孝女。

我的助理氣得臉都白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往外走。

我要讓他們知道,有些熱鬧,不是那麼好湊的。

走到公司大堂,保安已經攔住了一羣人。

江城看到我出來,鏡頭立馬對準我。

“看,這就是江寧,大家看清楚這張臉。”

“江寧,你還有臉出來,爸都要疼死了,你趕緊拿錢,一百二十萬,一分不能少。”

江城衝着我吼道,吐沫星子亂飛。

我看着他,冷笑一聲。

“江城,拆遷款六百萬,在你手裏還沒捂熱乎吧。”

江城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爸給我的,跟看病有甚麼關係!”

“爸媽給了你六百萬,你卻連一百二十萬的醫藥費都不肯出,還要來找我這個分文未得的女兒要?”

我面對着鏡頭,聲音清晰有力。

周圍的議論聲稍微小了一些。

趙桂芬從地上爬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罵:“那是你弟弟的創業基金,你那麼有錢,出這點怎麼了!”

“我的錢是辛辛苦苦掙來的,不是給你們填無底洞的。”

這時候一輛警車呼嘯而至。

幾個民警走了下來。

“誰報的警。”

“我。”

我走上前,指了指頭頂的攝像頭。

“警官,這幾個人聚衆鬧事,擾亂本公司的正常經營秩序,還涉嫌誹謗,我有完整的監控錄像和五年來的所有轉賬記錄以及醫療單據。”

江城一聽,氣焰立馬熄滅。

“這是家務事,警察管不着。”

“在公司門口拉橫幅,在網上誹謗直播,就已經不是家務事了。”

民警看了看橫幅,皺起眉頭。

“都帶回去,做筆錄。”

江建國卻突然大喊一聲:“好疼,哎呦,痛死我了。”

他是真疼,斷藥的反應開始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沒有特效藥壓制,根本扛不住。

他蜷縮在輪椅上,冷汗直流。

江城慌了:“爸,爸你怎麼了。”

劉倩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生怕沾上事。

我看了一眼江建國他們,沒有絲毫同情。

“疼就去醫院,找我要錢沒用,你們手裏有六百萬,去哪家醫院都能買到藥。”

“就別在這演戲了。”

4

排除法所裏,調解並不順利。

江城一口咬定,那六百萬是贈予,並不包含贍養義務。

民警看着我提供的厚厚一摞證據,眼神都變了。

五年來,足足四百八十萬。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還有我給江城還賭債,給劉倩買車的記錄。

“江先生,從法律來講,你姐姐已經超額履行了贍養義務。”

“倒是你們,拿了六百萬拆遷款,卻讓父親斷藥,這實在說不過去。”

江城梗着脖子,滿臉不屑:“那是我爸自願給我的,那是他的錢,他愛給誰給誰,但我姐比我有錢,這看病的錢就該我姐出!”

這種強盜邏輯,連民警都無奈了。

最後,因爲江建國確實病情發作,只得先送去醫院,同時警告江城,再敢來公司鬧事,就直接拘留。

本以爲他們能消停幾天,沒想到他們反而變本加厲。

既然硬的不行,就來陰的。

劉倩在網上發起了衆籌。

標題是:【女老闆不孝,重病老父急需救命錢。】

文案寫得聲淚俱下,把自己包裝成雖然貧窮,但竭盡全力照顧老人的孝順兒媳。

把我說成是有了錢就翻臉不認的白眼狼。

說父母爲了供我讀書,讓學習好的江城輟學,盡全力託舉我,而我功成名就翻臉無情。

可當年明明是江城打架鬥毆被學校勸退,奶奶以死相逼才讓我完成了學業,否則我早就嫁出去,成了他們收彩禮的工具。

再配合着江建國在病牀上痛苦呻吟的視頻。

不明真相的網友再次沸騰了。

雖然我上次在公司門口解釋過,但新的節奏被帶起來,誰還在乎之前的反轉呢?

我的公司電話被打爆,甚至有人給我寄花圈,p遺照。

更有甚者,直接找到我的合作方,要求他們停止跟我的合作,否則就號召網友抵制他們的產品。

晚上,財務總監敲門進來,臉色難看。

“江總,兩家大的供應商打電話過來,說要暫停供貨,說是怕影響品牌形象。”

“還有銀行那邊,也在詢問輿情的事。”

我點燃了一支香菸,看着窗外的夜景。

抽完三根菸,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王律師,幫我準備起訴材料,不是起訴他們誹謗,是申請追回贈予。”

“理由是受贈人未履行對贈與人的撫養義務。”

雖然那六百萬是江建國給江城的。

但我給江建國的四百八十萬,大部分是以代付的名義,想要追回還是有機會的。

而且,我還有更大的驚喜要給他們。

半年前,我在幫江城收拾爛攤子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了江城和劉倩的對話。

當時留了個心眼,錄下來,但爲了家庭和諧,我把事情壓了下來,只是沒想到,現在就要派上用場了。

現在,是時候,讓大家都好好聽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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