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周國棟簽下王老闆那筆合同那天，作坊擺了六桌慶功宴。

沒人喊我入席。

我從竈房出來時，桌上只剩骨頭和湯底。

他侄子坐在主位旁邊，穿着我給小宇買的新棉襖，嘴裏嚼着蝦仁。

我兒子蹲在後院臺階上啃冷饅頭。

周國棟舉着合同拍胸脯：“沒有我這張合同，這破作坊早黃了！來，兄弟們，走一個！“

那本祕籍是我外公傳給我的。三十六道工序，每一道我手把手教給他。

上一世我沒吭聲。

因爲他是當家的，因爲婆婆說女人不能拋頭露面，因爲大姑姐說我欠周家的。

十五年，他把我教他的東西轉手教了侄子。侄子出師那天，他把祕籍原本鎖進他姐家櫃子，拍拍我的肩：“你也老了，該歇歇了。“

我死那年，作坊招牌上已經沒有蘇字。

重活一次，我蹲下擦乾兒子嘴角的饅頭渣，把兜裏的蛋糕塞進他手裏，站起來——

“周國棟，這合同的利潤，我要按祕籍入股，拿七成。“

......

堂屋裏安靜了一瞬。

周國棟手裏的酒杯頓在半空。

旁邊幾個兄弟也停了，筷子夾着菜沒往嘴裏送。

周國棟先笑了，把杯子放下，走過來，聲音壓低了，帶着笑：

“你懂甚麼叫合同嗎？沒有我跑出去談，你那本破書能換幾個錢？夠交房租嗎？“

婆婆從裏屋出來，手裏還端着給侄子留的雞湯。

“國棟媳婦，你今天喝多了？“

我沒喝酒。

大姑姐坐在桌邊沒動，用指甲剔牙縫，斜眼看過來：

“弟妹，你可真會開玩笑，這大喜的日子。“

周國棟側過臉對着那幾個兄弟擺擺手，把我拉到竈房門口，手勁不輕。

“秦鹿，你腦子今天怎麼了？“

“好得很。“

“我跑了多少趟才把王老闆拿下，你知道嗎？應酬費花了多少，你知道嗎？“他指着外面，“那桌上坐的哪個不是我請來的？你一個守着竈臺磨木頭的，憑甚麼拿七成？“

我看着他。

上一世這個時候我會低頭。

他說得理直氣壯，我就真的以爲是我的不對。

“合同是你談的。“我說，“工序是我的。“

“工序？“他冷笑，“你那工序，我侄子學了三個月就會了。“

“那你讓他來。“

周國棟愣了一下。

“現在，把他叫來，我問他三十六道里第十一道用甚麼木料，備料時辰差半個時辰會出甚麼紋。“

外面有人低聲說了甚麼，然後笑了起來。

周國棟臉色變了。

“你故意的。“

“我說的是生意。“

他走近一步，聲音更低：“你以爲你手裏那本書值幾個錢？要不是我，作坊早關門了。你現在住的這屋子，你兒子喫的這口飯，哪樣不是我掙的？“

婆婆在旁邊點頭：“就是，國棟養着你們孃兒倆，你還要分家產？“

我沒理婆婆。

“周國棟，你知道王老闆那個合同裏第三條寫的甚麼嗎？“

他沒答。

“”所有產品須符合古法工藝標準，經甲方指定機構驗收合格後付款。”“我頓了一下，“上個月那批貨，你讓工人跳了第七道和第十九道，我看見了。“

周國棟的笑收了一半。

“那是爲了趕工期——“

“我手機裏有視頻。“

他整個人定住了。

竈房裏只剩油煙味，和外面那桌人喝酒的聲音。

“你錄了？“

“嗯。“

“你——“他抬手，最後壓下去，“你想幹甚麼？“

“我說了。七成。“

“你瘋了。“他壓着聲，“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那是違約，是我的錢，是我的合同——“

“是你的合同。“我說，“所以你最清楚跳了工序意味着甚麼。“

大姑姐從堂屋走過來，站在竈房門口：

“弟妹，有話好好說，別鬧得大家都難看。“

我轉頭看她。

“我沒鬧。“

周國棟盯着我，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動。

上一世他這個表情之後，會拍桌子。

這輩子他沒拍。

他低聲說：“你把手機給我。“

“不給。“

“明天我去找王老闆的驗收代表。“我說，“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視頻一起帶過去。“

周國棟震驚地看着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