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被我踹了一個踉蹌，轉頭看見我，剛要發火，我就笑意滿滿地挽上了她的胳膊。

“媽，彩禮我們晚上再給你。我們先去婚禮現場吧，別誤了即時，我看網上專家都說，誤了婚禮吉時會耽誤兩家人的氣運呢！不只是新人哦，是兩家人所有親屬都會倒黴！”

我說的煞有介事，我媽明顯遲疑了起來。

“真的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我面不改色：“真的啊，這可是網上專家說的！”

她是互聯網專家的忠實信徒。

我七歲那年，她刷到一個專家說“過敏的孩子要脫敏治療，多接觸過敏原就好了”。

我花粉過敏，春天打噴嚏打到流鼻血。我媽聽了專家的話，把我拉到後山油菜花田裏，按着我的腦袋讓我深呼吸。

我吸了不到三分鐘，喉頭水腫，呼吸衰竭，被鄰居背去醫院搶救。

醫生罵她：“你這是在S人！”

她振振有詞：“網上專家說的，脫敏療法。”

我十三歲那年，她又刷到一個專家講“打壓式教育才能讓孩子成才”。

從那以後，我就沒聽過一句好話。

考了全班第三——“有甚麼好得意的？又不是第一。”

拿了作文比賽二等獎——“二等獎有甚麼用？一等獎才叫獎。”

長到一米六五——“長那麼高幹甚麼？以後不好找對象。”

我寫的每一篇作文她都要看，看完就撕。

“寫這些沒用的東西幹甚麼？能當飯喫？”

我慢慢學會了把獎狀藏起來，把作文本塞到牀板底下。我在學校裏越來越沉默，老師說我內向，同學說我孤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被罵怕了。

怕開口，怕被挑錯，怕做甚麼都是錯的。

這種怕，跟了我十幾年。直到上了大學，離開家，遇見了一羣會誇我“寫得真好”的同學，我才慢慢活過來一點。

我以爲終於熬過去了。

直到我準備結婚。

我媽又刷到了一個專家。這次是講“獨立女性”的。

“真正的獨立女性，結婚時一定要收高額彩禮，這是對自己價值的肯定。不收彩禮的女人，在婆家永遠抬不起頭，一輩子當牛做馬！”

我媽如獲至寶，把那段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我閨女是優質女性，”她拍着大腿，眼睛發光，“必須收高價彩禮！少一分都不行！”

我跟她解釋，未婚夫家剛買了房，手頭緊。我跟她說，彩禮不是衡量價值的標準。我跟她說，我不需要靠高價彩禮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專家說的還能有錯？”

可她這些專家理論卻從未用在我弟的身上。

而我現在說的話穩住了她，也不是因爲是“專家說的”，而是因爲她不想讓我弟有一絲不好的可能。

這麼多年了，我終於學會了說她的語言。

耳邊，我媽還在問我。

“晚上你們真的會給我八十八萬？”

我笑意不減，語氣篤定：“當然了！”

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