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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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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年前。

我親手斬斷裴俢瑾的手臂,嫁與帝王爲妃。

嫁衣染血,字字淬毒:

“裴俢瑾,你一屆蠻夷質子,怎配娶我這戶部尚書嫡女爲妻?滾回你的蠻夷,永遠別再回京!”

裴修瑾陰鷙的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燙我心上整整三年。

直至今日,化作滔天的鐵蹄踏破皇城,只爲尋我復仇。

知我心繫黎民,便把全國百姓綁至重華宮前,逼我跪迎。

知我孝敬父母,便把一衆親友押在砍D之下,逼我求饒。

僅半天,京城腥風血雨。

我昔日資助的平民、照顧的孩童、至親摯友、都死在他刀下。

可重華宮宮門依舊緊閉,死寂如墓。

他一把扼住母親咽喉,將長劍架在父親頸側,猩紅着眼吼。

“沈清辭!我只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若再不出來,就等着看他們人頭落地!”

母親拼盡最後一口氣哭喊:

“姑爺,清辭不是不來,是來不了啊!”

“清辭她已經死了...”

1.

劍光一閃,鮮血濺了父親滿身。

我飄在半空,眼睜睜看着母親屍首分離。

“荒唐!”

“裴俢瑾瞳孔驟縮,一腳踹翻供桌。

“沈清辭最貪生怕死,定是躲在殿裏不敢見我!”

“平日裏裝出一副菩薩心腸,到了生死關頭,連裝都懶得裝了!”

他不知道,我一直跪在他腳邊哭着懇求。

“俢瑾,放過他們吧...”

三年前,帝王把我召至養心殿。

“沈清辭,你竟然與那蠻夷質子私定終身?你可知朕心悅你?”

“那質子不過是一枚棄子。你若跟他走了,便是與朕爲敵。你父親的仕途,你沈家滿門的性命,乃至那蠻夷質子故國數萬百姓的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間。”

入宮那夜。

裴俢瑾跪在鳳鸞春恩車前,渾身傷可見骨。

“清辭,是不是皇上逼你的?”

“只要你點頭,我哪怕拼了這條命,也要帶你回蠻夷!”

我嚥下熱淚,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裴俢瑾,你不過是一屆卑賤的蠻夷質子,真當本宮會對你動心?”

帝王探子蟄伏暗處。

我親手抽出侍衛佩劍,斬斷他的手臂,廢去武功,只爲送他回蠻夷活命。

“滾回你的蠻夷,永遠別再踏入京城一步!”

被斬斷手臂時,裴俢瑾沒哭。

聽到我字字誅心的話,卻倒血泊中痛哭流涕。

那時開始,裴俢瑾便恨上了我。

父親撐着最後一口氣,顫聲道:

“姑爺,清辭並非不來尋你。”

“在你攻破城池之前,她便已被帝王拉出去頂罪,早已——”

“呃!”

鞭子狠狠抽在父親背上,裴俢瑾暴怒。

“誰準你叫本王姑爺的?!”

“本王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交出沈清辭,第二,繼續嘴硬維護你的好女兒,本王親手S了你!”

我哭着跪在地上磕破了腦袋,指尖一遍遍穿過他的衣角。

“修瑾,不要!”

“我這輩子死的早,還沒來得及給父母盡孝,求你不要傷害他們!”

語畢,裴修瑾猛地抬頭。

那雙嗜血的眸子彷彿感應到甚麼,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2.

他的目光穿透我的身體,落在重華宮緊閉的大門上。

‘吱呀——’

門縫輕輕推開,一隻灰撲撲的老鼠從門內探出頭。

裴俢瑾猛地揮袖,眼底破碎的期待化爲暴戾。

“沈清辭!你竟讓一隻畜生來嘲諷本王?”

“本王在你心裏就這麼不堪嗎?你連見都不願意見上一面!”

他這般恨我,倒也不奇怪。

三年前,他爲保全族甘願爲質,被當作牲畜遊街示衆。

是我塞給他溫熱的饅頭。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每日偷偷看望,爲他帶去衣物和藥膏,處理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月下談心,他許諾日後要建立一座開滿鮮花的宮殿給我,把萬里江山作聘禮。

定情那夜,他典當貼身玉佩換來白玉蘭髮簪。

插在我髮間,鄭重承諾。

“清辭,等我君臨天下,定讓你做最尊貴的皇后。”

我永遠忘不了入宮那夜,他跪在地上痛徹心扉的哭聲。

聲音午夜夢迴,狠狠揪着我的心。

我狠心說出絕情的話,只盼他能好好活下去。

不曾想,成了他恨意的導火索。

“好,很好。”

裴俢瑾咬牙切齒,揮手下令。

“既然她不在乎父母百姓,那本王便成全她!行刑!”

“不——!”

“俢瑾,你住手啊!”

我想推開那柄刀,手卻穿過他的身體,眼睜睜看着父親倒在血泊裏。

裴俢瑾瘋了一般怒喝,吩咐。

“繼續,把沈清辭的家人都給我抓上來,把他們千刀萬剮!他們不出聲,沈清辭怎麼知道有人在代替她受苦?!”

身後軍隊散開,庶妹沈嬌嬌走上前,輕撫他的臂膀。

“大王何必動怒?姐姐定是被嚇壞了,不敢出來呢。”

看着庶妹得意的臉龐,我咬牙切齒。

當年正是她通風報信,導致我被迫嫁給先帝。

如今,她又在我父母屍骨未寒之地上演這出虛僞戲碼!

裴俢瑾死死盯着重華宮,冷笑。

“這才哪到哪兒?她現在所經歷的痛苦,不及本王當年一分一毫!”

沈嬌嬌順勢提議。

“大王何必動怒?姐姐當年既是爲了榮華富貴才棄您而去,想必最在意的便是這些。”

“若是您以本國君王的身份在重華宮前與我大婚,想必姐姐定會追悔莫及,出來求大王呢。”

裴俢瑾眉頭一蹙,當即下令。

“傳!冊封沈氏義女嬌嬌爲後,即刻於重華宮前行合巹之禮!把重華宮的主殿收拾出來,我和皇后今夜便要搬進去住。”

3.

當晚,裴俢瑾身着大紅嫁衣,牽着沈嬌嬌的手邁進重華宮主殿寢宮。

目光掃過妝臺,拿起那隻我珍藏的白玉蘭髮簪,插進沈嬌嬌髮髻。

“清辭,你看到了嗎?你最珍視的東西,朕送給朕的皇后了。”

緊接着,他又撿起我縫製的紅繡鞋,親手套到沈嬌嬌腳上。

“這雙鞋朕也贈予給你。你嫡姐擁有的,朕會給你千倍萬倍。”

我抱着臂膀蜷縮在角落,眼淚止不住流。

三年前,探子來報,說裴俢瑾死在了蠻夷,屍骨無存。

我心如死灰,每日躺在深宮之中閉門不出。

聽到裴修瑾帶兵馬S入京城,我欣喜若狂,理好衣物準備出門。

卻被帝王以‘蠻夷奸細’爲由頂罪,吊死在城門樓臺,魂魄被困在重華宮。

他輕撫沈嬌嬌與我相似的臉頰,眼底滿是嘲弄。

“幸好當年沈清辭拋棄了朕,否則朕怎能發現,這世間還有你這般知冷知熱的人?”

沈嬌嬌媚眼如絲,整個人貼了上去。

“姐姐當年真是瞎了眼,放着皇上這般人中龍鳳不要,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榮華富貴。”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明明是她嘲諷我爲嫡女,卻喜歡破落質子,現在又成了裴修瑾的皇后!

裴俢瑾冷哼一聲。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朕乏了,就寢吧。”

兩人在我的牀榻上翻雲覆雨,我的眼淚止不住流下。

修瑾,如果我當初不那麼做,又怎能保你性命呢?

可裴修瑾聽不見。

每行房事,他的目光總不自覺看向隔壁次臥。

他知道我喜靜,以爲我在次房躲着,每行房事都故意拔高音調。

卻不知,我早就死了。

接下來幾日,他把我的物件統統送給沈嬌嬌。

“這是沈清辭最喜歡的東滿樓糕點,皇后嚐嚐好不好喫?”

“朕今日無事,給皇后描眉如何?這是朕特地爲未來皇后練的。皇后看看好看嗎?”

更特地讓人把東海珠從國庫翻出。

沈嬌嬌歡喜道:

“這不是姐姐拼了命都想要的東海珠嗎?聽說當年,她曾爲了這顆珠子對帝王三叩九拜呢。依臣妾看,珠子是藉口,想引起帝王注意纔是真正目的呢。”

我的掌心穿過心心念唸的東海珠,輕聲喃喃。

“修瑾,你可知這東海珠能修復殘肢斷臂?若我能得到,你的右臂就能完好如初...”

可裴修瑾聽不見。

他把重華宮的沉默,當成是我在無聲反抗。

大張旗鼓折騰了三天,次臥仍然死寂。

裴俢瑾的耐心耗盡。

他不再和沈嬌嬌上演恩愛戲碼,而是夜夜提壺走到次臥前。

想抬腳踹門,又怕驚到我,只能斬斷夕顏花旁邊的野草泄憤。

“沈清辭,你贏了!”

“你到底想要甚麼?你要高高在上的鳳位,還是一生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好!只要你肯出來見我,你想要甚麼我都給你!”

次臥依舊寂靜,只有我種下的朵朵夕顏隨風搖曳。

夕陽西下,夕顏花隨之凋零。

裴修瑾眼眶一紅。

“沈清辭,你真的愛上皇帝了嗎?那我們當初又算甚麼?!”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愛你!”

他踉蹌着丟出酒壺,一個沒站穩撞到武器架上。

三叉戟紮在空蕩蕩的右臂袖口,他的防線徹底崩塌,嚎啕大哭。

“沈清辭!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麼過的嗎?”

“我回到蠻夷給所有人當狗。喫泔水和馬尿。但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活下去,怎樣都行。”

“對你的恨意支撐我S入京城。我以爲我會親手手刃你,但我錯了。我來時竟然在想,如果你願意跟我示弱,一切就都算了。我就當這條手臂...是上陣S敵時被斬斷的。”

“可到頭來,卻是你不願意原諒我。”

我下意識想上前扶他。

不曾想手竟然成了實體,真真切切扶住裴俢瑾。

我又喜又悲,剛要訴苦,卻聽沈嬌嬌嘟嘴道:

“皇上!沈清辭這個賤人鐵了心不想見您,您又何必自掉身價呢?”

原來是沈嬌嬌的手,穿過我的身體扶住裴俢瑾。

“說的對。”

裴俢瑾盯着次臥永遠不會推開的門,眼中最後一絲悲痛被仇恨泯滅。

“來人!看好這扇門。若明日沈清辭依舊不肯出來認錯,就放火...燒了重華宮。”

4.

次日午時,最後一炷香徹底熄滅。

裴俢瑾握着沈嬌嬌的手緊了緊,咬牙威脅。

“沈清辭,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再不出來,就等着跟重華宮一起化爲灰燼!”

我坐在殿前,目光呆呆地看着兩人相交的手。

燒吧,裴俢瑾。

燒掉你的恨意,也燒掉牽着你行走半生的執念。

這樣,你就能放下過去,開始新的生活了。

又一炷香燃盡,重華宮主臥門依舊緊閉。

他閉眼,聲音果決。

“點火!”

火舌迅速蔓延,包裹整個寂靜的重華宮。

我推門走進牀榻,戴上爲數不多的遺物,靜靜躺在牀上。

靈魂隨着執念消失變得越來越淡。

父母已死,裴俢瑾還活着。

所以,我也沒必要再留存於世了。

我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淡。

回憶輾轉,我看到年幼的裴俢瑾被推倒在地。

是我衝出來擋在他身前,惡狠狠道:

“不許欺負他!”

我努力想幫裴俢瑾整理凌亂的髮絲,卻總是打結。

最後靈機一動,用一根撿來的絲帶給他紮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那是冷漠的裴俢瑾,第一次紅了臉。

我看到裴俢瑾省下月銀,典當遺母留下的貼身玉佩,買下我在集市上多看了兩眼的白玉簪。

春來花綻,十二歲的他握着白玉簪,鄭重地插在我的髮間。

“清辭,以後我賺的所有銀子都給你。”

我帶他偷偷溜出宮。

他第一次開口大聲呼喊,聲音久久迴盪山谷,帶着鴻鵠之志。

“我裴俢瑾發誓,此生定要君臨天下,只爲給清辭一個最安穩的家!我要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清辭面前!”

“我要爲她建一座開滿鮮花的宮殿,裏面掛滿她的畫像,藏盡天下珍饈,她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喫多少就喫多少!”

“我要讓清辭成爲這世上最尊貴、最幸福的女子!”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

“清辭,相信我。我會把這萬里江山都化作聘禮,只爲換我心愛的清辭,一世笑顏!”

我閉上眼,嘴邊掛着一抹釋然的笑意。

房梁摔落,火舌爬上牀榻,燒燬我的一切。

消失在人間的最後一眼,門外傳來嘈雜聲。

裴俢瑾衝進別院,一下又一下撞着門。

“沈清辭,你給我出來!你就這麼倔嗎?着火了不知道往外面跑!”

“皇上!”

沈嬌嬌追趕着喊。

“現在火勢太大了,皇上您快出來!您會死的!”

“滾開!”

裴俢瑾一把推開沈嬌嬌,拼命地撞門。

終於,他把門撞開。

本以爲會見到我。

可小小的房間裏只供奉着一個牌位。

上面寫着。

【沈氏嫡女沈清辭之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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