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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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倩倩，你們過來。”

我放下手裏的掃帚，走進堂屋。

爹坐在主位上，手裏拿着菸袋鍋子，沒說話。媽站在旁邊，臉上堆着笑。姐姐許倩倩坐在下首，手裏捏着塊帕子，低着頭。

我站在門口，沒往裏走。

“站那麼遠幹甚麼？”媽招手，“過來過來，有好事。”

我走過去，站在姐姐旁邊。

媽清了清嗓子。

“今兒有兩戶人家來提親。”她說，“一個是鎮上富商周家，早年咱家祖上對他家有救命之恩，人家來報恩的。周家說了，娶咱家閨女，此生只娶一人，絕不納妾。”

“另一個，”媽頓了頓，“是咱村的窮書生李硯。他家窮得揭不開鍋，想娶個人回去操持家務，好讓他安心讀書。”

媽看了看我們倆，又看了看爹。

爹抽了口煙，沒說話。

媽接着說：“我和你爹商量了，讓倩倩嫁周家，一一嫁李家。”

姐姐抬起頭，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媽轉向我：“一一，你沒意見吧？”

我看着媽，眼中不由泛上了水霧。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問的。

我說“沒意見”。

然後我嫁給了李硯，起早貪黑，熬了六年。

他高中狀元那天，我以爲苦日子到頭了。

卻在夜裏偷聽到他和他娘密謀，要休了我，另娶官家小姐。

再然後，聖上親封我爲誥命夫人。

他和他娘美夢破碎，回家把我打了一頓。

我那時候想，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嫁他。

再後來，姐姐嫉妒得發瘋，拿刀捅死了我。

死之前，她喊的那句話我現在還記得......

“你天生就是個窮命，憑甚麼過好日子！”

我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裏已經沒了淚。

“媽，”我開口，“讓姐姐先選吧。我但憑父母做主。”

媽愣了一下。

姐姐也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站起來，走到爹媽面前。

“爹，媽，”她說，“我想嫁李硯。”

爹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

媽的嘴張得能塞進雞蛋。

“倩倩，你瘋了？”媽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姐姐躲開媽的手。

“我沒瘋。”她說，“我想好了，就嫁李硯。”

“那窮書生有甚麼好？”媽急了，“窮得飯都喫不上，你嫁過去喝西北風？”

姐姐抿了抿嘴。

“媽，我看人準。李硯雖然現在窮，但他有潛力，將來一定能考中功名。”她頓了頓，“周家現在是有錢，可誰知道將來會不會破產？我不嫁周家，就嫁李硯。”

媽愣住了。

爹也愣住了。

我在旁邊站着，一言不發。

心裏冷笑。

姐，你知道李硯家窮到甚麼地步嗎？

三間破屋，四面漏風。他娘是個惡婆婆，整天說“我兒子是讀書人，娶了你是你祖上燒高香”，然後讓你一個人幹所有活。

你知道那六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起早貪黑，給人洗衣、縫補、種地、砍柴。掙來的錢全給他交束脩、買筆墨、置衣裳。我自己連塊布頭都捨不得買，一年到頭穿着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襖。

你知道他考上狀元那天，和他娘密謀甚麼嗎？

“這鄉下女人配不上你，趁進京之前休了她，等你入京後好另娶官家小姐。”

你知道他爲甚麼沒休成嗎？

因爲他的同窗探花，親眼看見我這六年是怎麼供他讀書的。大殿之上，探花說“李硯能考中狀元，他妻子功不可沒”。聖上感動，親封我爲誥命夫人。

他和他娘美夢破碎，回家把我打得三天沒下牀。

這些，你知道嗎？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他中了狀元。

你以爲嫁給他，就能當狀元夫人。

那你去吧，我祝你得償所願。

媽還在勸：“倩倩，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姐姐斬釘截鐵，“媽，你就讓我嫁他吧。”

媽看向爹。

爹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既然倩倩自己想嫁，那就依她吧。”他說，“不過......”

他看向我。

“一一，你沒意見吧？”

我低下頭。

“沒有。”

媽鬆了口氣。

“那行，那就倩倩嫁李硯，一一嫁周家。”

姐姐笑了。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