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叫林曉雨,是個被爺爺奶奶養大的窮鬼。
從小到大,爺爺的中山裝補丁摞補丁,奶奶的手推車吱呀作響,常年飄着剩菜葉和廢紙箱的味道,我在貧窮中長大。
高三那年,我被查出腦瘤,醫生說手術費是天文數字。
奶奶扶着她的小推車,沉默着撿了翻了一個又一個垃圾桶。
爺爺握着我的手,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堅定:「曉雨別怕,就算討飯,爺爺奶奶也會救你。」
可我看着他們佝僂着身子撿廢品的模樣,最終選擇了一個人安靜死去。
瀕死時,我看見他們坐上勞斯萊斯,回了山頂別墅。
1
「林曉雨,這周的班費五十塊,你甚麼時候交?」
班長孟瑤站在我桌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身上嶄新的校服在燈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我把頭埋的更低,攥着筆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我明天交。」
「明天?你上週就說明天了。」孟瑤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的同學都聽見,「不會吧林曉雨,五十塊錢你都拿不出來?要不要我借你啊?」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笑聲。
我的臉瞬間燒了起來,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不用!我說了明天交就明天交!」
孟瑤被我嚇了一跳,隨即撇撇嘴,扭着腰走了。
同桌陳思思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我的胳膊:「曉雨,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狗眼看人低。」
我沒說話,只是重新坐下,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的發疼。
五十塊對他們來說不多,但對我來說,是爺爺要撿一百個塑料瓶,是奶奶要在菜市場磨蹭到天黑才能等來的爛菜葉。
是我家一個星期的菜錢。
放學後,我沒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學校後面的廢品回收站。
遠遠地,我就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費力地將一捆壓的扁扁的紙箱往磅秤上搬。
是爺爺。
他穿着那件洗的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背上和手肘處的補丁顏色更深一些,像一塊塊醜陋的傷疤。
「爺爺!」我跑過去,想幫他一把。
爺爺看到我,連忙擺手,臉上擠出菊花似的褶子:「哎喲我的乖孫女,放學啦?這兒髒,你快站遠點,別弄髒了校服。」
他把紙箱搬上秤,回收站老闆瞥了一眼,報了個數字:「二十三斤,十一塊五。」
爺爺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袋,把錢一張張鋪平,仔細地放進去。
那動作,彷彿在對待甚麼稀世珍寶。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走上前,從書包裏掏出今天發的模擬試卷:「爺爺,我這次模擬考,又是年級第一。」
爺爺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真的?哎呀,我的曉雨就是爭氣!走,回家,奶奶今天肯定給你做了好喫的!」
他高興地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手掌滿是老繭,硌的我生疼。
回到家,一股熟悉的黴味和飯菜香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我們住的老房子是爺爺單位分的,幾十年的樓齡,牆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裏面的紅磚。
奶奶正在廚房裏忙活,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白髮顯的格外刺眼。
「曉雨回來啦?快洗手喫飯,今天奶奶撿到一塊不錯的豆腐,給你做了麻婆豆腐!」
飯桌上,一盤紅彤彤的麻婆豆腐,一盤清炒爛菜葉,還有一碗看不出原材料的鹹菜。
爺爺把豆腐裏的肉末一個勁兒地往我碗裏夾,自己的碗裏只有白飯。
「多喫點,曉雨學習辛苦,要補腦子。」
我扒拉着米飯,味同嚼蠟。
晚上,外面下起了雨。雨點噼裏啪啦地打在鐵皮窗檐上,屋裏也開始滴滴答答。
奶奶拿出好幾個臉盆和水桶,熟練地擺在各個漏雨點下面。
我躺在牀上,聽着雨聲和水滴聲交織成的交響樂,翻來覆去睡不着。
我的頭又開始疼了,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拿着錐子在裏面鑽。
視線也有些模糊,看東西帶着重影。
這種感覺,最近越來越頻繁了。
2
班費不能不交,我只好硬着頭皮跟爺爺要。
「爺爺,能不能給我五十塊錢?要交班費。」我小聲說道。
「怎麼又要交班費,不是剛交過嗎?」爺爺的語氣裏有些抱怨。
我沒有說話,把頭低了下去。
奶奶嘆了口氣,走到櫃子那裏拿出一個生了鏽的鐵皮餅乾盒,從裏面拿出一沓皺皺巴巴的紙幣。
這是我們家全部的流動資金。
奶奶拿出一半,數了數,遞給我。
「拿去,該花的一定要花!」
看她故作大方的樣子,我心裏的酸澀一下湧了上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到了學校,我把錢拍在孟瑤的桌子上。
她正和幾個女生討論新出的限量款包包,看到錢,愣了一下,隨即捏起來,誇張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喲,總算交了?這錢怎麼一股子......爛菜葉味兒啊?」
鬨堂大笑。
我的身體僵在原地,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那一刻,我真想衝上去,把那五十塊錢奪回來,再狠狠地甩在她臉上。
可我不能。
我只是默默地回到座位上,拿出了課本。
書上的字,一個個在我眼前跳動,模糊,最後變成一團團黑色的漩渦。
頭暈目眩的感覺排山倒海般襲來,我再也撐不住,一頭栽倒在桌子上。
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務室了。
校醫是個和藹的阿姨,她給我量了血壓,又問了我幾個問題,眉頭越皺越緊。
「同學,你這種情況多久了?頭暈,視力模糊?」
「有......有小半年了。」
「胡鬧!」校醫阿姨的語氣嚴肅起來,「這麼久了怎麼才說?你家長呢?讓他們帶你去大醫院做個詳細檢查,最好做個腦部CT。」
我心裏咯噔一下。
大醫院,CT,這些詞像一座座大山,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我攥緊了衣角,撒了個謊:「我爸媽在外地打工,家裏只有爺爺奶奶。」
校醫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是讓我好好休息。
下午,我破天荒地逃了課。
我揣着餅乾盒裏剩下的七十多塊錢,坐公交車去了市裏最大的醫院。
掛號,排隊,等待。
醫院裏的一切都讓我感到窒息。消毒水的味道,人們焦急或麻木的臉,都讓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輪到我時,我把自己的症狀和醫生說了一遍。
醫生是個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聽完,開了幾張單子。
「先去做個檢查,CT,核磁共振。」
我看着單子上那一連串的零,手腳冰涼。
「醫生,能......能不能只做一項?我錢......不太夠。」
醫生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探究。
「你一個人來的?」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劃掉了核磁共振那一項:「那就先做個CT吧。」
等待CT結果的過程,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幾個小時。
我坐在醫院冰冷的長椅上,看着人來人往。
有年輕的夫妻抱着啼哭的嬰兒,有白髮蒼蒼的子女攙扶着更衰老的父母。
他們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有一種爲了親人拼盡全力的決絕。
我想起了爺爺奶奶。
如果他們知道我生了病,會是甚麼樣子?
他們一定會傾盡所有,甚至去借,去求,去賣X。
想到這裏,我的心臟像是被針扎一樣疼。
終於,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走進診室,醫生把一張片子插在燈箱上,指着上面一小塊模糊的陰影。
「這裏,看到了嗎?」
我看不懂,只能茫然地點頭。
「情況不太好,高度懷疑是腦部腫瘤。當然,良性惡性還要做進一步的穿刺活檢才能確定。」
「但不管是哪種,後續的治療費用,都會非常高昂。」
「你家屬呢?讓他們過來一趟,我需要和他們詳細談談。」
醫生後面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腦子裏只剩下「腫瘤」和「高昂的費用」幾個字在嗡嗡作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
天色已經黑了,城市的霓虹燈亮了起來,五光十色,像一個巨大的、華麗的牢籠。
我站在天橋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車河,感覺自己像一顆被世界拋棄的塵埃。
3
我不敢回家。
我怕看到爺爺奶奶關切的眼神,怕他們問我今天爲甚麼逃課,爲甚麼臉色這麼難看。
我怕我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哭出來,把這個天大的祕密告訴他們。
我在外面遊蕩到深夜,直到手腳都凍的麻木,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離家還有一條街,我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爺爺和奶奶,兩個人站在巷子口,不停地向路口張望。
夜風吹起奶奶花白的頭髮,她瘦小的身子在風中瑟瑟發抖。
看到我,奶奶幾乎是撲過來的,一把抱住我,聲音裏帶着哭腔:「曉雨!你跑哪兒去了啊!嚇死奶奶了!」
爺爺也快步走過來,一向溫和的他,語氣裏帶着前所未有的嚴厲:「林曉雨!你還知道回來!你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
他的手高高揚起,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落在我頭上,輕輕地揉了揉。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餓了吧?鍋裏給你留着飯呢。」
我被他們一左一右地夾着往家走,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我把臉埋在奶奶的肩膀上,無聲地痛哭。
「怎麼了這是?誰欺負你了?跟奶奶說!」
「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了?沒事的曉雨,考不上好大學也沒關係,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他們越是安慰,我心裏就越是難受。
健康?我可能,再也健康不了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像個賊一樣,偷偷觀察爺爺奶奶。
我看到爺爺凌晨四點就起牀,推着他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出門,天快亮了纔回來,車上裝着他從各個垃圾桶裏翻出來的「寶貝」。
我看到奶奶爲了省幾毛錢的公交車費,提着沉甸甸的菜籃子,走半個多小時的路去更遠的菜市場。
我看到他們把撿來的廢品一點點分類,打包,然後爲了多賣兩塊錢,和回收站老闆磨破嘴皮。
他們每賺來一分錢,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而我,這個他們視若珍寶的孫女,卻可能要變成一個無底洞,吞噬掉他們所有的辛苦和希望。
我看着他們蒼老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
不治了的想法在心裏越來越堅定。
我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
上課的時候,我會突然眼前一黑,甚麼都看不見。
寫字的時候,手會不受控制地發抖。
記憶力也開始衰退,昨天剛背過的公式,今天就忘得一乾二淨。
高三的學業本來就繁重,我開始變的力不從心。
成績一落千丈。
老師找我談話,問我是不是家裏出了甚麼事。
我搖搖頭,甚麼都說不出來。
爺爺奶奶也看出了我的不對勁,他們以爲我是學習壓力太大,想盡辦法給我做好喫的。
一天晚上,奶奶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散發着怪味的東西。
「曉雨,這是奶奶託人找來的偏方,專門治頭暈的,你快趁熱喝了。」
我看着碗裏漂浮的不明物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奶奶,我不喝。」
「聽話,這個很管用的,你王奶奶家的孫子以前也頭暈,喝了兩次就好了。」
「我不喝!」我不知道哪來的火氣,一把推開那隻碗。
「啪」的一聲,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黑色的藥汁濺的到處都是。
奶奶愣住了,爺爺也從裏屋聞聲趕來。
我看着奶奶受傷的眼神,和爺爺緊皺的眉頭,心裏後悔極了。
「對不起......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我蹲下身,想去撿地上的碎片,手卻抖的厲害,被鋒利的瓷片劃出了一道口子,鮮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可我還是聽見奶奶小聲對爺爺說:
“這孩子,不會跟她爸媽一樣也學壞了吧?”
4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能再拖累他們了。
爺爺奶奶已經爲我付出了他們的一生,我不能在最後,還要榨乾他們最後一滴血汗。
他們常說:「賺錢不易,你要爭氣。」
我考年級第一,拿各種獎狀,就是爲了讓他們高興,讓他們覺得自己的辛苦是值得的。
可現在,我這副殘破的身體,已經成了他們最大的累贅。
我想起了爺爺說過的話:「曉雨,如果哪天你生病了,就算討飯,爺爺奶奶也會救你。」
正是這句話,讓我害怕到了極點。
我太瞭解他們了,他們真的會說到做到。
我會眼睜睜地看着他們爲了我,彎下已經直不起來的腰,去乞求,去流浪。
我不能那麼自私。
長痛不如短痛。
我從抽屜裏找出紙和筆,開始寫告別信。
「爺爺,奶奶:
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我生病了,很嚴重的病,治不好的。我不想成爲你們的負擔......」
眼淚一滴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字跡。
我寫的很慢,彷彿想把這輩子沒能說出口的愛和愧疚,都寫進去。
寫完信,我把它和那張CT診斷報告放在一起,壓在了枕頭下面。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矇矇亮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破舊但溫暖的家,看了一眼牀上熟睡的爺爺奶奶。
他們的呼吸均勻而平穩,臉上帶着生活的疲憊。
我在心裏默唸:爺爺,奶奶,對不起。
還有,我愛你們。
然後,我輕輕地帶上門,走了出去。
我選擇的地方,是郊外的一片廢棄工廠。
這裏荒無人煙,很安靜,適合作爲人生的終點。
我爬上工廠最高的那個水塔,冷風吹的我臉頰生疼。
從這裏望下去,整個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模型,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爲我而亮的。
我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瓶藥。
是我偷偷用零花錢攢下來買的,AM藥。
我不知道劑量夠不夠,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體面的方式了。
我擰開瓶蓋,把所有的藥片都倒在手心,一口吞下。
藥很苦,起效也很快。
我靠在水塔冰冷的水泥牆上,靜靜等待死亡。
就在我快要失去最後一絲意識的時候。
我看見爺爺奶奶坐上了一輛勞斯萊斯,往山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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