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第1章 夫人,您認錯人了
三月,天劍宗,後山禁地。
夜色像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整個山頭都罩得嚴嚴實實。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聽着讓人心裏發毛。
陸長生提着一個食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石階上。他是個穿越者,來到這個修仙世界已經三年了。
可惜,沒系統,沒金手指,靈根還是最差的五行雜靈根。混了三年,也就是個外門掃地弟子,乾的都是最髒最累的活。
今天輪到他給後山禁地送靈果。
這活兒沒人願意幹。
因爲後山住着宗主夫人,柳師師。
提起這柳師師,那可是天劍宗的第一美人,也是整個修仙界出了名的冰山仙子。
但陸長生知道,這女人不好惹,脾氣古怪得很,稍有不順心,輕則責罰,重則逐出師門。
更重要的是,宗主劍無塵是個修煉狂魔。
爲了修煉那門傳說中的《太上忘情劍》,劍無塵已經在閉關洞府裏待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
陸長生心裏嘀咕着。這柳師師雖然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實際上跟守活寡有甚麼區別?
三十出頭的年紀,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時候,卻要天天對着冷冰冰的牆壁和竹林。
“唉,真是暴殄天物。”
陸長生搖了搖頭,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就是個送飯的,想這些大人物的私事,那是嫌命長。
到了聽雨軒門口。
院門虛掩着,裏面沒點燈,黑漆漆的一片。
“弟子陸長生,奉命送靈果。”
陸長生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沒人應。
只有風吹動風鈴的叮噹聲。
陸長生皺了皺眉。按理說,這時候柳師師應該在正廳打坐纔對。難道睡了?
他又喊了一聲:“夫人?弟子進來了?”
還是沒人應。
陸長生心裏有點打鼓。這靈果是剛摘的“冰靈果”,必須得在一個時辰內喫掉,不然靈氣就散了。
要是耽誤了事,明天管事長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得罪了。”
陸長生咬了咬牙,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的靜,不是那種安寧的靜,而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死寂。
剛跨過門檻,一股濃郁得近乎實質的寒氣便迎面撲來。
這並非深秋夜晚該有的涼意,它像是細密的鋼針,順着毛孔直往骨頭縫裏鑽。陸長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手裏的食盒都跟着晃了晃。
“不對勁。”
陸長生眯起眼睛,這寒氣裏裹挾着狂暴的靈力波動,不像是自然天氣,倒像是某種陣法失效,或者是修士體內靈力失控後的外泄。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主臥。
那裏的大門竟然敞開着,在這漆黑的夜色裏,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獸口。
藉着慘白的月光,隱約能看見屋內的景象——原本擺放整齊的紅木桌椅東倒西歪,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極爲激烈的掙扎或打鬥。
出事了!
陸長生心頭猛地一跳,脊背瞬間繃緊。第一反應就是轉身逃跑。
開甚麼玩笑,這裏可是元嬰期大修的住所,那是神仙打架的層次,他一個煉氣期的掃地弟子,哪怕只是被餘波蹭一下,恐怕都要當場化成灰。
可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屋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低吟。
“呃......啊......”
聲音不大,卻像是貓爪子在心尖上撓了一下。痛苦、煎熬,卻又莫名地夾雜着一絲令人血脈僨張的媚意。
陸長生的腳底像是生了根,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或者說,整個天劍宗的男弟子對這個聲線都刻骨銘心。
平日裏,這位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訓話時,聲音總是清冷如萬年玄冰,透着不可侵犯的威嚴。
可此刻,這音色雖然走了調,變得軟糯破碎,但他敢拿項上人頭擔保,這就是柳師師。
走,還是留?
陸長生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若是現在走了,不管柳師師是死是活,明日要是有人追查起來,作爲最後一個來送靈果的人,他絕對脫不了干係,甚至會被當作替罪羊隨手拍死。
若是救了......或許會被滅口,但若是賭贏了呢?
陸長生眼神閃爍,他在外門苟了三年,受盡白眼,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喫人的修仙界,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富貴險中求,拼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礙事的食盒輕輕放在門邊的迴廊上,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然後貓着腰,躡手躡腳地朝主臥摸去。
越靠近那扇敞開的大門,空氣中的體感就越發詭異。
原本刺骨的寒意裏,竟然突兀地夾雜着一股滾燙的熱浪,同時還有一種奇異的香氣——那是柳師師身上獨有的幽蘭香,
此刻卻濃烈得有些嗆人,帶着一股令人燥熱的甜膩。一冷一熱交替衝擊,讓陸長生感覺體內的氣血都在不受控制地翻湧。
他挪到門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往裏看去。
這一眼,讓陸長生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輝,斑駁地灑在地板上。
在那張寬大的雲紋檀木牀邊,一個白色的身影正痛苦地蜷縮在深色的長毛地毯上。
正是那個素來高不可攀的柳師師。
往日裏,她那一絲不苟、象徵着宗主夫人威儀的雪白道袍,此刻已經凌亂不堪。
外層的輕紗被不知名的力量扯開了大半,鬆鬆垮垮地掛在臂彎,領口更是敞開着,露出了裏面淡青色的繡水蓮肚兜,以及大片雪白得在月光下有些晃眼的細膩肌膚。
她在發抖。
那種顫抖不是因爲寒冷,倒像是在極力忍耐着某種即將從身體裏衝出來的野獸。
柳師師修長的手指死死抓着地毯,指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着慘白,指甲幾乎要摳進地板裏。
原本盤得整整齊齊、插着金鳳步搖的青絲,此刻早已散亂,如同一潑濃墨般披散在身後,隨着她身體的劇烈抽搐,在地上掃來掃去。
“熱......好冷............啊......”
柳師師平日裏那張冷若冰霜的俏臉,此刻佈滿了不正常的紅暈,雙眸緊閉,貝齒死死咬着下脣,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她嘴裏含糊不清地呢喃着,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溺水之人發出的最後求救。
陸長生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這是走火入魔,陰陽二氣在體內徹底亂了套!
陸長生以前在藏書閣看過雜書,知道有些修煉寒冰功法的人,一旦走火入魔,就會體內陰陽失衡,寒毒攻心,同時又會因爲功法逆轉產生極冷極熱的幻覺。
如果不及時疏導,輕則經脈盡斷,重則爆體而亡。
“夫人?”
陸長生乾澀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這屋內詭異盤旋的氣流。這一聲輕喚帶着顯而易見的顫抖,在這隻能聽見女子粗重喘息的空曠寢殿裏,顯得格外突兀且無力。
原本蜷縮在地毯深處那一團痛苦抽搐的雪白身影,隨着這聲呼喚,猛地一僵。
緊接着,她緩緩抬起頭來。
藉着窗欞間斜漏進來的那一縷清冷月輝,陸長生終於看清了這位天劍宗女主人的臉。
平日裏,這張臉總是籠罩在不可逼視的寒霜之中,如同掛在天極那輪遙不可及的冷月,凡人多看一眼彷彿都是褻瀆。
可此時,那張絕美得驚心動魄的面容上,哪裏還有半點昔日執掌刑罰、令萬千弟子聞風喪膽的威嚴?
原本白皙如玉的面頰此刻佈滿了一層豔麗得近乎妖異的潮紅,額髮被冷汗浸透,凌亂地貼在鬢角。
那雙向來凌厲的鳳眸此刻半睜半閉,原本清冽的眼波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春水,迷離渙散,沒有半點焦距。
她怔怔地望着門口的方向,視線雖然落在了陸長生身上,卻好像穿透了他的肉體,看向了極爲遙遠的過去,亦或是某個刻骨銘心的虛影。
“無塵......”
乾裂紅潤的脣瓣微微開啓,那個名字從她喉嚨深處溢出,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又裹挾着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癡纏、委屈,甚至是一絲深藏的怨懟。
陸長生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僵在原地。
無塵?劍無塵?那位常年閉死關、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劍宗宗主?
稍一轉念,陸長生便只覺得頭皮發炸。屋內沒點燈,自己背光而立,只有身後灑落的月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高大輪廓。
再加上自己這身形確實與畫像上的宗主有幾分相似,而柳師師此刻早已被逆亂的陰陽二氣衝昏了神智,
在這極度的痛苦與幻覺中,把自己錯認成了她那位日思夜想的夫君,簡直再正常不過。
可這誤會是要死人的!
一股涼氣瞬間順着尾椎骨竄上了天靈蓋,這要是真被當成了替身,一旦柳師師清醒過來,或者被旁人撞見,他有一萬條命也不夠死的,絕對會被剝皮抽筋,神魂貶入九幽。
“夫人,您看清楚,我是外門掃地弟子陸長生,並不是宗......”
他慌亂地向後退去,試圖撇清這足以致死的誤會。
然而話音未落,眼前驟然一花。
那是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速度,元嬰期大修哪怕是重傷迷亂之際,這一瞬爆發出的身法也絕非他一個煉氣期的小螻蟻所能反應的。
那一抹凌亂的白影快得如同鬼魅,帶起一陣香風,瞬間便欺近身前。
下一秒,一股混雜着幽蘭冷香與滾燙熱浪的氣息撲面而來,緊接着,一具柔軟得不可思議,卻又燙得驚人的嬌軀,重重地撞進了他的懷裏。
“你終於肯出關了......”
柳師師根本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原本死死抓着地毯抓出血痕的雙手,此刻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地環住了陸長生的脖頸。
她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他身上的,滾燙的臉頰緊緊貼着他的胸膛,淚水瞬間浸透了他那粗糙的布衣,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那是積壓了無數個日夜的幽怨在這一刻決堤:“十年了......劍無塵,你知不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
陸長生渾身僵硬如鐵,雙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十根手指頭都不知該往哪兒放,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快要跳出嗓子眼。
這懷裏抱着的可是天劍宗最尊貴的女人,是一位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元嬰大能!即便她此刻走火入魔,脆弱得像個凡人女子。
但那一身流轉的恐怖靈壓並沒有完全消失,皮膚接觸間,陸長生能感覺到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在她體內失控亂竄,若是一個不慎,她下意識的一擊就能把自己直接碾成齏粉。
“夫人,您真的認錯人了,我不是......”
“閉嘴!”
柳師師猛地抬起一隻手,掌心帶着溼膩的汗水,死死捂住了陸長生的嘴。那手掌熱得燙人,卻在劇烈地顫抖着。
她抬起頭,那雙水霧迷濛的眸子裏滿是慌亂與祈求,眼角還掛着晶瑩的淚珠,像是生怕聽到甚麼絕情的話語:“不許說你要走......不許說還要去閉關......”
說着,她將滾燙的臉埋進陸長生的頸窩,溫熱的眼淚成串滾落,灼得陸長生脖頸處的皮膚生疼:“今晚,你不許走,哪也不許去。”
陸長生心裏那個苦啊,簡直比吃了黃連還苦,苦膽都要破了。
這叫甚麼事兒?送個水果把自己送進虎口了?被堂堂宗主夫人強行當成替身,這要是讓劍無塵知道了,別說外門弟子,就是真傳弟子也得被挫骨揚灰,連魂魄都要被抽出來點天燈,永世不得超生。
理智在他的腦海裏瘋狂尖叫:推開她!立刻推開她!轉身就跑!
可此刻懷裏的女人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呼吸急促得像是破了的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着壓抑的痛楚。
陸長生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狂暴且極寒極熱的真氣正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彷彿下一刻就要將這具完美的軀體撕碎。
現在要是強行推開她,這股逆亂的真氣一旦無人疏導,徹底爆發,柳師師必死無疑。
而且,以柳師師現在這種半瘋半魔的狀態,要是被當場拒絕,惱羞成怒或者絕望之下,隨手一巴掌把自己拍成肉泥也不是沒可能。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就在他腦中天人交戰、汗如雨下之際,柳師師似乎再也忍受不住體內的煎熬,她突然踮起腳尖,滾燙且柔軟的嘴脣毫無章法地貼了上來,笨拙地在他下巴、脖頸上胡亂蹭着,帶着一種絕望的索取。
“幫我......無塵......快......幫幫我......”
那一瞬間,陸長生腦子裏那根名爲理智的弦,“崩”的一聲,斷了個徹底。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腳下不穩,被柳師師推得連連倒退,“咚”的一聲,後背重重撞在了堅硬的門框上。
“嘶——”
背脊骨傳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但這痛感並沒有讓他清醒,反而像是一種催化劑,讓眼前的場景變得更加真實、更加荒謬。
懷裏的柳師師就像個八爪魚一樣死死纏着他,那股特有的蘭花幽香混合着女子身上燥熱的體香,像是有生命一般,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孔裏鑽,直衝天靈蓋,勾得人氣血翻湧。
藉着門外清冷的月光,他低頭看去。
但他更惜命。
“夫人!醒醒!”
陸長生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強行喚回一絲理智,壓低聲音焦急地試圖喚醒她的神智。
他不敢大聲喊,萬一引來了巡邏的執法隊,看到這一幕,他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只會死得更快。
“我不醒!我不聽!”
柳師師卻像是被寵壞了卻又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一樣,不但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她在陸長生懷裏拼命搖頭,溫熱的眼淚蹭了他一身,聲音裏帶着破碎的哭腔:
“你又要給我講大道理,又要說甚麼太上忘情......我恨死你的太上忘情了!難道那該死的劍道比我還要重要嗎?!”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宗主夫人,只是個被丈夫爲了大道冷落了整整十年的怨婦。
陸長生看着懷中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心裏莫名一動。
原來,褪去了那層令人不敢逼視的光環,這纔是柳師師的真面目。
那一刻,藉着清輝,陸長生看癡了。那是一張怎麼樣的臉啊,精緻的瓜子臉輪廓柔美,彷彿是江南煙雨中最細膩的一筆水墨。
平日裏,她總是高坐在宗主寶座旁,用厚厚的冰霜將自己層層包裹,威嚴得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可此刻,那層冰霜徹底融化了。
最S人的,還是那股子反差到了極致的氣質。
原本是端坐雲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聖潔神女,可現在,她就像是一朵被狂風暴雨無情摧殘過的嬌花,
那件象徵着身份與威儀的玄青道袍半掛在臂彎,將這一身只應天上有的春色,毫不設防地展現在了一個卑微的掃地弟子面前。
這種極致的墮落感與破碎感,足以讓世間任何一個男人爲之瘋狂,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也想跳下去一探究竟。
陸長生看着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明悟:平日裏裝得清心寡慾,其實這位宗主夫人心裏,早就積攢了滿腹的委屈和怨氣吧。
劍無塵那個老古董,爲了修煉所謂的太上忘情,把這麼個大美人扔在一邊守活寡,當真是暴殄天物,也是在造孽。
“我不講道理。”
陸長生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他不敢用原本清朗的聲音,而是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聲線聽起來沙啞低沉,帶着一種經歷滄桑後的疲憊感。
這話一出,懷裏正在亂動的柳師師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迷離且渙散的眼睛努力想要聚焦,死死地盯着陸長生的臉,似乎在確認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心中所想的那個負心漢。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陸長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浸透了衣衫。
千萬別認出來......千萬別認出來......要是這時候她清醒過來,或者發現是個冒牌貨,自己真的就是死無全屍了!
空氣中瀰漫着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柳師師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突然,一隻滾燙的手撫上了陸長生的臉頰。
“你變了......”
柳師師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帶着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那纖細的指尖劃過陸長生的皮膚,從眉骨到下巴,每一個觸碰都帶起一陣酥麻的戰慄。
“你的眼神......不像以前那麼冷了,沒有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了。”
柳師師癡癡地笑着,眼角還掛着晶瑩的淚珠,那模樣看起來既瘋癲又可憐,
“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是有我的,對不對?這麼多年,你也是裝的,對不對?你也不想修那個甚麼該死的忘情劍了,只想我們要好好的,對不對?”
陸長生喉嚨發乾,根本不敢開口說話,生怕多說一個字就會露餡。面對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他只能硬着頭皮,動作僵硬地緩緩點了點頭。
見他點頭,柳師師眼裏的光一下子亮了起來,那光芒熾熱得嚇人。那是壓抑了整整十年、在絕望中掙扎許久終於得到回應後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騙我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湊上來,根本不給陸長生任何反應的機會,滾燙的脣狠狠地印在了陸長生的嘴脣上。
這一下,如同一道驚雷,徹底封死了陸長生的所有退路。
她的脣很軟,像是剛出鍋的糯米糰子,卻又燙得驚人,帶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動作生澀而急切,毫無技巧可言,甚至因爲用力過猛,牙齒重重地磕到了陸長生的嘴脣,嚐到了一絲血腥味。有點疼,但更多的是一種直衝天靈蓋的瘋狂刺激。
陸長生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完了。
這下是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親都親了,褻瀆宗主夫人的罪名算是坐實了。要是這時候再把她推開,大喊一聲“我是送水果的外門弟子陸長生”,
柳師師清醒過來後的第一件事,絕對不是感謝他的不S之恩,而是第一時間S了他滅口,以免這種醜事傳出去毀了她的清譽。
既然如此......
那就只能將錯就錯!
手臂揮舞間,帶到了牀邊的金鉤,層層疊疊的輕紗幔帳瞬間如瀑布般垂落下來,將窗外那一輪清冷的月色隔絕在外。
也將這一室的荒唐與即將上演的春色,嚴嚴實實地掩蓋在了一片曖昧的昏暗之中。
帳內光線極暗,只能隱約看見彼此模糊的輪廓。狹小的空間裏,充滿了柳師師身上那股好聞的幽香,以及混合着寒氣與燥熱的奇異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躁動,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絕不是想入非非的時候。這是在救命,更是在自救。
陸長生雖然靈根低劣,但也深知修仙界的鐵律。如果不幫她理順這股狂暴的真氣,一旦她爆體而亡。
這近在咫尺的爆炸威力足以將他這個練氣期的小螻蟻炸成粉末,真的就是做鬼也得做一對死鴛鴦了。
“得罪了。”
陸長生在心裏默唸了一句,屏氣凝神,手掌緊緊貼合着柳師師平坦緊緻的小腹。
他試着調動體內那點微薄得可憐的靈力,順着掌心勞宮穴,小心翼翼地緩緩注入柳師師的體內。
然而,這一注入,陸長生的臉色瞬間大變,險些驚呼出聲。
如果說陸長生的靈力是山澗裏的一條細若遊絲的小溪,那柳師師體內的靈力便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汪洋大海。這不僅僅是量的差距,更是質的天壤之別。
這個世界的修仙境界森嚴,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大乘、渡劫。
柳師師身爲元嬰期大能,哪怕此時身受重傷、走火入魔,其底蘊也絕非陸長生可以想象。
他的靈力剛一探入,瞬間就像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吞噬殆盡。
緊接着,一股霸道至極的寒氣順着陸長生的手掌反噬過來,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
“嘶!”
陸長生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整條右臂像是被瞬間凍住了一般,那股刺骨的寒意順着經脈一路向上,直衝心臟,彷彿血液都要在那一刻凝固。
要死!
這哪裏是救人,這分明是嫌命長了主動送死!
就在陸長生以爲自己會被這股寒氣凍成冰雕的時候,柳師師體內深處突然又湧出一股極熱的陽氣。
那是她強行修煉某種剛猛功法出了岔子,從而引發的走火入魔之火。
這股熱氣如同岩漿般滾燙,與那寒氣在他體內猛然對沖。
這一冷一熱兩股力量,竟然在陸長生這個“外人”的身體裏,形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循環。
陸長生只覺得丹田處猛地一熱,像是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
緊接着,他驚訝地發現,那停滯了整整三年、無論如何苦修都紋絲不動的修爲瓶頸,竟然在這股龐大能量的沖刷下,鬆動了!
這是......雙修?!
不對,陸長生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正經的雙修是陰陽調和,互利互惠。
而眼下這種情況,分明是因爲柳師師體內陰陽二氣徹底失衡,由於身體接觸,那些無處宣泄的能量把他當成了一個宣泄口和中轉站。
說得難聽點,他現在就是個人形過濾器。
隨着能量的導出,柳師師似乎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暢,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裏發出一聲甜膩的輕哼。
她整個人像只慵懶的貓一樣蜷縮起來,本能地往陸長生懷裏鑽得更深了,似乎想要汲取更多的涼意。
“好舒服............”
她在陸長生耳邊低聲呢喃,滾燙的熱氣噴灑在他的脖頸和耳根,激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陸長生咬緊牙關,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
這簡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邊是隨時可能失控爆發的元嬰期恐怖靈力,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一邊是懷裏這個要命的妖精,一舉一動都在挑戰着男人的極限。
“只能拼了!”
陸長生眼底閃過一絲狠色,不再猶豫,雙手齊出。他一隻手依舊按在小腹,另一隻手繞到她身後,精準地按在她背後的命門穴上。
體內那簡陋的《長春功》被他運轉到了極致,試圖引導這股狂暴的靈力在她體內形成周天循環。
隨着他的動作幅度加大,柳師師身上的衣衫愈發凌亂,大片雪膩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與昏暗的牀帳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
她雙手無意識地胡亂抓撓,尖銳的指甲深深掐進了陸長生的肉裏,留下幾道血痕。
突然,柳師師迷離的雙眼似乎在黑暗中捕捉到了陸長生的臉,那種癡迷到了極致的表情,讓人看着心驚。
“無塵......既然你回來了,就別走了......”
她聲音帶着哭腔,雙臂死死纏住陸長生的脖子,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化作煙雲消散,緊接着,一句讓陸長生魂飛魄散的話從她嘴裏吐了出來:
“給我個孩子吧......”
這一句話,宛如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了陸長生的天靈蓋上。
孩子?!
大姐,你這是甚麼虎狼之詞!
陸長生只覺得頭皮發麻,剛纔心裏升起的那點旖旎心思瞬間被這一盆冷水澆滅,嚇得差點當場萎了。
這柳師師平時看着高不可攀、清心寡慾,這一走火入魔,心裏的執念竟然全冒出來了。看來這十年的無性婚姻,把這位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逼得不輕啊!
陸長生喉結滾動,根本不敢接這個話茬。
這種時候接甚麼都是錯。說“好”?那是找死,是對宗主赤裸裸的羞辱。說“不行”?那更是找死,萬一刺激得她發了瘋,直接一掌拍死自己怎麼辦?
情急之下,他只能加重手上的力道,指尖在那幾個關鍵穴位上狠狠一按,試圖用劇烈的疼痛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唔!”
柳師師痛哼一聲,原本迷亂的眼神中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別說話!凝神,導氣!”
陸長生再次刻意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嚴厲了幾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但他此刻的感覺卻非常奇妙。雖然身體疲憊不堪,還要時刻提心吊膽,但這其中的好處簡直難以想象。
柳師師體內溢散出來的那些精純靈氣,哪怕只是九牛一毛,對於陸長生來說也是潑天的富貴。
這些靈氣經過他的身體循環一圈,雖然大部分又回到了柳師師體內,但總有一小部分如同泥沙沉澱般,留在了他的經脈裏。
原本乾涸狹窄的經脈,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一點點被拓寬、變得堅韌。
練氣三層巔峯......
那種若有若無的屏障感越來越清晰。
陸長生屏住呼吸,藉着引導柳師師真氣的一個大周天循環,猛地向那層屏障發起了衝擊。
轟!
腦海中彷彿傳來一聲輕響,就像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
僅僅雙修一次,困擾了他整整三年、讓他受盡白眼的修爲瓶頸,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破了。
練氣四層!成了!
柳師師她現在的模樣,哪裏還有半點元嬰老祖威壓衆生的架勢?哪裏還有這宗主夫人的威嚴?
這具身體,實在太不爭氣了。
十年。
整整十年的空曠與死寂,平日裏靠着修爲強行壓制的七情六慾,在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好不容易找到了宣泄口,根本不管那人是誰,只想貪婪地索取更多。
這一次,陸長生不再縮手縮腳。
體內《長春功》瘋狂運轉,那點微末的靈力在元嬰期浩瀚的靈海面前如同滄海一粟,但他卻像個不知疲倦的漁夫,大開大合地施展着唯我獨尊的“武技”。
沒有甚麼憐香惜玉。
這種機會,此生或許僅有這一次。陸長生表現得格外珍惜,也格外兇狠。
時間彷彿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也許過了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瞬。
密室裏靜得可怕,只剩下女人壓抑不住、帶着哭腔的叫聲。
“無......無塵......”
她斷斷續續地喊着那個名字,聲音飄忽,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求歡。
陸長生聽着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長春功》一個小周天連着一個大周天不斷的循環着。
每一次運功,都像是要讓她清楚地記住現在和她雙修的人到底是誰。
“不要了......”
柳師師的瞳孔開始渙散,最後,腦海中那根名爲理智的弦,“崩”的一聲,徹底斷了。
世界安靜了嗎?
並沒有。
陸長生直起身,汗水順着他精壯的脊背滑落,滴在柳師師滿是汗水的玉背上,嘴角勾起一抹邪氣凜然的弧度。
但他依然在運行着功法,一個小周天接着一個大周天,大開大合,連綿不斷。
藉着柳師師體內尚未平息的元陰之氣,陸長生猛地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運轉到了極致的長春功靈力匯聚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向那道煉氣四層的瓶頸。
最後用力一衝!
轟!
體內彷彿有甚麼桎梏被打碎,久違的力量感充盈全身,直接衝到了練氣五層!
陸長生大口喘着粗氣,感受着體內奔騰不息的力量,心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這簡直比坐火箭還快!尋常修士苦修數載未必能進一寸,而他僅僅是一夜荒唐,便連破兩境。
難怪修仙界那麼多人都削尖了腦袋想找高階女修當道侶,這哪裏是修仙,這簡直就是作弊,是赤裸裸的掠奪!
但他不敢再貪了。
這種竊取來的力量雖然迷人,卻也燙手。
他敏銳地感覺到,柳師師體內那股狂暴的燥熱正在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她原本滾燙的肌膚也開始慢慢恢復正常的體溫。
這意味着,她的神智快要清醒了。
必須撤!馬上!
現在的柳師師是毫無防備的小女人,可一旦她醒過來,發現抱着自己又親又按、把自己折騰得死去活來的不是那個負心漢劍無塵,
而是一個平日裏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的掃地弟子......那畫面太美,陸長生光是想一想,就覺得脖子上一陣涼颼颼的。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躁動,緩緩收回了手。
此時的柳師師正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極度鬆弛狀態,呼吸綿長而均勻。
然而,即使是在昏睡中,她的一隻手依然緊緊抓着陸長生的衣袖,指節泛白,彷彿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像十年前那樣決絕地消失。
陸長生屏住呼吸,心臟跳得如同擂鼓。
他動作輕得像是在拆解一枚隨時會爆炸的符籙。他伸出手指,一點、一點地去掰柳師師的手指。
一根小指......鬆開了。
無名指......也鬆開了。
就在他去掰中指的時候,柳師師秀眉微微一蹙,紅脣輕啓,夢囈般地嘟囔了一句:
“別走......”
這一聲呢喃,在這個死寂的深夜裏,簡直比驚雷還要嚇人。
陸長生嚇得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炸開,大氣都不敢出,整個人維持着那個尷尬的姿勢定在原地,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一息,兩息......
好在柳師師並沒有睜開眼,只是翻了個身,那原本抓着衣袖的手無力地垂落在枕邊。
陸長生只覺得腿有點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這才躡手躡腳地從牀上爬了下來。
藉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站在牀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牀榻之上,柳師師衣衫半解,如雲的秀髮鋪散在枕蓆間,臉上帶着一抹尚未褪去的潮紅,嘴角甚至還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笑意。
這副模樣,少了平日裏高高在上的清冷,多了幾分入骨的媚態,簡直是在引人犯罪。
陸長生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強行把視線挪開。
色字頭上一把刀,再看下去,命都要沒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袍,又極其細緻地檢查了一遍周圍,確認沒有落下任何屬於自己的貼身物品。
食盒!
陸長生快步走到外間,提起那個放在地上的紅木食盒。
剛準備推門而出,他的手放在門栓上,卻突然停住了。
不對。
如果就這樣走了,明天柳師師醒來,發現屋裏空無一人,肯定會起疑。她雖然走火入魔,但不是傻子。
她身體的變化是騙不了人的,寒毒被壓制了,經脈通暢了,甚至......那種事情之後的身體反應,她自己最清楚。這絕對不是做夢能做到的。
她一定會查。
這一查就會發現,昨晚只有自己這個雜役弟子來送過靈果。聽雨軒有禁制,外人進不來,除了自己,還能有誰?
到時候,那就是黃泥掉進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死路一條。
必須得製造一個完美的假象,讓她以爲昨晚真的是劍無塵回來了,或者至少讓她心存顧慮,不敢去深究昨晚之人的身份。
陸長生腦子飛快轉動,眼神在屋內四處遊移。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個倒下的茶杯上。
有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這是天劍宗弟子的制式手帕,並無特別之處。
唯一的區別是他這塊上面沒有任何名字刺繡,只有角落裏一朵不起眼的雲紋。
他折返兩步,將手帕故意塞到了牀腳一個隱蔽但只要細心打掃又能被發現的角落。
這東西似是而非,既能證明有人來過,又指認不出具體是誰,反而能增加神祕感。
接着,他走到紅木圓桌旁,目光落在那隻傾倒的茶杯上。杯口還聚着一灘淺褐色的茶漬,早已涼透。
陸長生伸出食指,指尖在那冰涼的殘茶中蘸了蘸,略微停頓了一下,隨後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筆走龍蛇,緩緩寫下了一個字。
“忘。”
太上忘情,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這個字寫得極其潦草,最後一筆故意拖得很長,透着一股子決絕與冷漠,像極了那位高居雲端、一心只求無上大道、爲了成仙甚至能拋妻棄子的劍首大人的行事風格。
看着桌上那個正在逐漸滲入木紋的水漬,陸長生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這世道,好人難做,扮個負心漢倒是順手得很。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提起那個沉甸甸的紅木食盒,將全身氣息收斂到了極致,整個人如同一隻剛偷完腥的黑貓,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聽雨軒的院門。
夜風微涼,吹在剛出了一身冷汗的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剛出院門沒走幾步,遠處的石徑拐角處突然傳來了幾聲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明晃晃的燈籠火光在樹影間晃動。
“那邊好像有動靜?”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順着風傳了過來,帶着幾分警覺。
緊接着是另一個略顯不耐煩的聲音:“又是哪隻野貓吧?這後山晚上除了鬼影都沒幾個。”
“還是過去看看!萬一是有外門弟子亂闖禁地呢?”
陸長生心頭猛地一緊,那搖曳的火光眼看就要掃過來了。
這個時候要是被撞見,手裏還提着個空食盒,那真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他左右飛快地掃視一圈,身形一矮,像條滑溜的泥鰍,直接鑽進了路旁那片茂密陰森的竹林裏。
這片竹林平日裏少有人打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枯枝敗葉,一腳踩下去不僅鬆軟,還極容易發出“咔嚓”的脆響。
陸長生根本不敢跑太快,他屏住呼吸,悄然運轉起體內剛剛突破的那股熱流。
練氣五層的靈力流轉至雙腳湧泉穴,身體瞬間輕盈了不少。
他施展起並不高明的輕身術,腳尖只在落葉上輕輕一點,便如落葉般飄出數尺,儘量將聲響壓到了最低。
好在他在這天劍宗後山掃了整整三年的地,這一草一木、一坑一窪,早就像刻在他腦子裏一樣。
哪裏有被雨水衝出來的泥坑,哪裏是這片竹林的捷徑,哪裏又能最快繞回雜役區,他閉着眼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他在竹影間七拐八繞,耳聽得那兩個巡邏弟子的腳步聲在聽雨軒門口轉了一圈,似乎罵罵咧咧了幾句甚麼,隨後便漸漸遠去。
直到確認那燈籠的火光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陸長生纔敢從竹林的另一頭鑽出來,沿着偏僻的小道一路狂奔。
一炷香後,他終於回到了外門弟子居住的那片低矮平房。
推開自己那間破舊不堪的小柴房,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陸長生反手扣上門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一屁股癱坐在那張鋪着乾草的硬板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呼......呼......”
心臟還在胸腔裏“砰砰”狂跳,撞擊着肋骨,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喉嚨口蹦出來。
太刺激了。
這簡直是在閻王爺的鼻孔裏拔毛,嫌命長。
稍稍平復了一下呼吸,他藉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尖似乎還殘留着柳師師肌膚那種細膩如脂的觸感,以及那滾燙得驚人的體溫。那一幕幕香豔卻又驚心動魄的畫面,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在腦海。
“練氣五層......”
陸長生用力握了握拳,感受到經脈中那股充盈激盪的靈力,比之前的涓涓細流強橫了數倍不止。
雖然今晚冒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天大風險,但這回報也是實打實的驚人。
以他這種下品雜靈根的資質,若是在外門按部就班地修煉,想要突破到練氣五層,起碼還得再熬個十年八年,甚至可能一輩子卡在瓶頸。
如今一夜之間,省卻十年苦功。
“但這事兒還沒完。”
陸長生眼中的熱切漸漸退去,理智重新佔據了高地,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今晚這是賺大發了,但明天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突然想到自己在那房間呆了那麼久,身上肯定留有多殘留,於是他立馬又去了跑到小河邊,將全身上下都清洗了一遍,衣服更是搓了一遍又一遍,河洗衝了一次又一次,深怕留下足跡。
剛剛癱坐在牀沿,那股緊繃的弦稍微鬆下來,陸長生的鼻翼忽然微微翕動了兩下。
這破柴房裏常年混雜着黴味和乾草味,可此刻,一股極淡卻極具穿透力的幽香,正順着此時還未完全平復的熱氣,從他的袖口、領口裏絲絲縷縷地鑽出來。這香味不似凡俗脂粉那般濃烈刺鼻,而是一種帶着清冷梅花意蘊的檀香,聞着清雅,卻極其頑固。
“糟了。”
陸長生臉色驟變,猛地抬起胳膊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隨即像被燙到了一樣甩開手。
這是柳師師身上的味道。
若是明日頂着這一身香味去幹活,怎麼解釋得清?
“真是百密一疏,光顧着跑路,差點忘了這茬。”
陸長生二話不說,順着記憶摸到經常洗澡的小河邊。
夜裏的河水透着刺骨的寒意。陸長生卻顧不得那麼多,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連鬼影都沒一個後,便把自己扒了個精光,就連那條犢鼻褲也沒剩下,一股腦全扔進了水裏。
“嘶——”
剛一下水,冰冷的河水瞬間漫過全身,激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那點殘留的旖旎念頭瞬間被凍得煙消雲散。
他抓起一把河底的細沙,也不管疼不疼,用力地在身上搓了起來。從脖頸到胸膛,再到大腿,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直到搓得皮膚髮紅、隱隱作痛才肯罷休。
“洗掉,全都洗掉。”陸長生一邊哆嗦着一邊唸叨,“甚麼紅粉骷髏,這都是催命的符,留不得,半點都留不得。”
洗完之後換上了一套乾的衣服。
然後又把今天穿了一身的衣服全部浸透了水,像是跟這衣服有仇一般,掄圓了胳膊往石頭上砸。
“啪!啪!”
清脆的拍打聲在寂靜的河邊顯得格外突兀,嚇得不遠處棲息的水鳥撲棱棱飛起。陸長生嚇了一跳,手裏的動作連忙放輕了些,改爲用那塊粗石用力地揉搓領口和袖口。
“這女人的香粉是用甚麼做的?怎麼這般難洗。”
他把衣服湊到鼻端聞了聞,眉頭緊皺,似乎還是覺得那股幽香若隱若現,像是跗骨之蛆。
洗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洗完後,拿起都聞一聞,怕是還有殘留,然後又接着洗。
“再洗兩遍。寧可洗破了,也不能留味。”
他咬了咬牙,又將衣服按進冰冷的河水裏,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香味像是鑽進了布料的纖維裏。
他又抓了一把河泥糊在衣服上——寧願一身泥腥味,也好過那要命的女兒香。
直到雙手被河水泡得發白起皺,指尖凍得幾乎失去知覺,他才停下動作。
陸長生拎起那件溼漉漉、皺巴巴的灰袍,藉着微弱的月光反覆查看着。
他又湊近深深吸了一口氣,確信鼻腔裏充斥的只有河水的腥氣和爛泥味,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再一次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摸回了柴房,把衣服掛了外面吸收靈露。
最後纔回到堅硬的牀上,不知道不覺又想到了柳師師。
她醒來後會是甚麼反應?那個隨手寫下的“忘”字,能不能真的騙過她?
若是她信了,以爲是劍無塵回來過,那自然萬事大吉,甚至會因爲被心上人再次“羞辱”而更加心灰意冷,不會對外聲張。
可萬一......萬一她發了瘋,非要衝上主峯去找劍無塵對質呢?
一旦劍無塵出關否認,那整個天劍宗都會被翻個底朝天。
到時候哪怕把那隻手帕藏得再好,只要宗門肯下血本用留影回溯之類的法術,自己這隻小蝦米怕是連灰都不剩。
“不想了,想也沒用。”
陸長生甩了甩腦袋,強行驅散了這些令人心焦的念頭。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橫豎都已經幹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
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湧上心頭。這種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透支,更是精神高度緊繃後的反噬。
他隨手將那個要命的食盒塞到牀底深處,合衣往那滿是黴味的草鋪上一躺。
鼻尖似乎還縈繞着聽雨軒裏那種淡淡的幽香,混雜着柴房的黴味,顯得格格不入。
他在黑暗中咂了咂嘴,回味着剛剛那場荒唐的瘋狂,眼皮越來越沉,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一覺直到天亮。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幾縷金燦燦的陽光透過聽雨軒那雕花的窗欞,不管不顧地刺了進來,將屋內原本昏暗曖昧的氛圍攪得稀碎。
她並未完全清醒,只當是昨夜那場荒唐大夢的餘韻,便又迷迷糊糊地闔上眼,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沉沉睡去。
這一覺,竟是直接睡到了正午。
當時日頭高懸,屋內的光線亮得有些晃眼,柳師師才終於徹底醒轉。
她撐着身子坐起來,原本習慣性地想要去摸牀頭的暖爐——這十年來,每日醒來她都要忍受那蝕骨的寒意,非得靠外物暖着才能緩過勁來。
可手伸到一半,她忽然僵住了。
不對。
今日的身子,竟輕盈得不可思議。往日那種如同附骨之蛆般糾纏在經脈裏的陰冷寒毒,此刻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這久違的溫暖讓柳師師愣在當場,緊接着,昨夜那瘋狂的一幕幕畫面,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入腦海。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昨晚......
黑暗中急促的呼吸,滾燙的胸膛,還有那近乎野蠻的索取......
那不是夢!
真的是無塵!他真的回來了!
“無塵?”
柳師師猛地掀開錦被,顧不得自己此時衣衫不整,甚至顧不得那順着肩頭滑落的大片春光,她急切地轉過頭,目光在屋內瘋狂搜尋。
空蕩蕩的。
偌大的聽雨軒內,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再無半個人影。
沒有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沒有那個冷峻如冰的面容。
只有滿地的狼藉在無聲地訴說着昨夜的瘋狂——被撞翻的圓凳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桌上的茶具散落一旁,地上甚至還扔着幾片破碎的布帛。
走了?
柳師師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她赤着腳下了牀,雙腿一軟險些跌倒,卻強撐着扶住牀沿。她低頭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皺皺巴巴的中衣,
領口敞開着,鎖骨、胸口、乃至手臂上,都佈滿了一塊塊曖昧的紅痕,這些印記是那麼真實,那麼刺眼。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爲甚麼......”
柳師師的聲音顫抖着,帶着無盡的委屈和不解,“既然回來了,既然都要了我......爲甚麼還要走?”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摳出了血痕卻渾然不覺。
“你就這麼討厭見到我嗎?連天亮都不願意等?哪怕......哪怕跟我說一句話也好啊......”
就在她哭得梨花帶雨,幾欲昏厥之時,恍惚的視線忽然掃過了不遠處的檀木圓桌。
那裏,似乎有些異樣。
柳師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撲到桌邊。
桌面上,有一灘尚未完全乾透的水漬。
因爲屋內門窗緊閉,溼氣不易散去,那用水指寫下的痕跡雖然邊緣已經模糊,幹了大半,但依稀還能辨認出那蒼勁有力的筆鋒。
是一個字。
——忘。
柳師師的身子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扣住桌沿,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忘?
好一個“忘”字!
這就是你留給我的唯一一句話?
柳師師死死盯着那個字,彷彿要將這個字刻進眼球裏,嚼碎了嚥進肚子裏。
“忘......”
她嘴角扯動,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低語,“你是讓我忘了昨晚的事?還是讓我徹底忘了你這個人?”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想要去觸碰那個字,卻在指尖即將碰到水漬的瞬間停住了,生怕這一碰,連這最後一點痕跡都留不住。
“太上忘情…?劍無塵,難道你已經真的忘掉一切了嗎?包括你的夫人我嗎?”
柳師師突然仰起頭,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橫流。
“好狠的心啊!你要了我的人,解了我的毒,卻要S我的心!”
她狀若癲狂地揮舞着衣袖,卻又在那一瞬間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個“忘”字,哪怕到了此刻,她竟也捨不得毀掉他留下的哪怕是一點點殘忍的痕跡。
屋內的陽光依舊明媚,照在她蒼白絕美的臉上,卻照不進她那雙已經近乎絕望的眼眸。
就在這時,她的眼角餘光掃到了牀腳的陰影處。
那裏有一抹不該存在的白色,被垂落的帷幔遮住了大半。
柳師師心頭微顫,顧不得此刻的虛弱,衝過去一把抓起那東西。那是一方手帕,拿在手裏輕飄飄的,沒有甚麼分量。
普普通通的白色棉布,邊角有些粗糙,上面用藍線繡着一朵極其簡單的雲紋。
柳師師死死攥着那塊手帕,原本激動期盼的眼神,在觸碰到布料那有些發澀的質感時,瞬間凝固了。
這手帕......
不對。
劍無塵乃是一宗之主,平日裏衣食住行皆是極品,哪怕是擦拭佩劍的帕子,用的也是上好的金絲雲錦。
這種隨處可見的粗布帕子,質地低劣,針腳雖然細密卻透着一股廉價感,分明是......
分明是宗門裏發給那些外門弟子或是雜役使用的統一物資!
柳師師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直衝天靈蓋,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一個荒謬至極卻又無比驚悚的念頭,像是一條毒蛇,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
如果這帕子不是無塵的......
那昨晚的那個人,難道不是劍無塵?!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柳師師只覺得天旋地轉,呼吸都要停滯了。
如果不是劍無塵,那是誰?
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深夜闖入宗門禁地,褻瀆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是劍無塵,那自己昨晚......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瞬間湧上喉頭,柳師師捂着胸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是個極其傳統且驕傲的女人,作爲宗主夫人,她守身如玉這麼多年,即便與丈夫分居也不曾有過半點逾越。
如果......如果真的被一個陌生男人佔了便宜......
“不......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柳師師顫抖着手,將那塊手帕舉到眼前,死死地盯着看,試圖找出一點點這是劍無塵隨手所用的證據。
但這雲紋雖然普通,樣式卻極爲眼熟,確確實實是宗門低階弟子常用的物件,只是比那最次等的稍微精細那麼一點點。
她猛地閉上眼,逼迫自己去回憶昨晚黑暗中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懷抱。
那個人的氣息。
雖然身形輪廓與劍無塵有幾分相似,但此刻冷靜下來細細回想,卻破綻百出。
可昨晚......昨晚在她身上游走的那雙手,雖然也修長,卻細膩溫潤,甚至有些柔軟,根本沒有那種粗礪的摩擦感!
還有那個吻......
劍無塵生性冷漠,即便是在十年前他們還未分居、情意正濃時,他也從未有過那樣生澀卻又熱烈的親吻。他的吻總是帶着剋制和高高在上的疏離。
而昨晚那個人,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呵護,那種彷彿對待稀世珍寶般的急切與溫柔,絕不可能是那個修太上忘情道的男人所能擁有的!
轟隆一聲。
柳師師腦海中最後一絲幻想崩塌了。
“混賬!!”
她猛地將手帕狠狠摔在地上,一張俏臉煞白如紙,毫無血色。
真的不是他!
那個桌上的“忘”字,根本不是甚麼太上忘情的無奈,更不是讓她忘卻這段情緣,而是那個奸賊!
那個賊人留下來混淆視聽、戲弄於她的手段!
無盡的羞恥、憤怒、S意,瞬間填滿了她的胸腔,快要將她整個人炸裂。
她堂堂元嬰期大能,天劍宗的主母,竟然在走火入魔之際,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宵小之徒趁虛而入,玩弄於股掌之間!
甚至......甚至她還在那人身下婉轉承歡,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夫君!
“我要S了你!不管你是誰,我要把你碎屍萬段!把你抽魂煉魄!!”
柳師師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血沫。周身靈力在那一瞬間徹底失控暴漲,那一身恐怖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宣泄而出。
“砰——”
屋內那張昂貴的檀木圓桌瞬間化爲齏粉,木屑紛飛,連帶着周圍的擺設也都被震得粉碎。
她雙目赤紅,提氣就要衝出門去,恨不得現在就將整個天劍宗翻個底朝天。
但下一秒,她的腳步生生定在了門口。
不行。
這事絕不能聲張。
一旦現在鬧出去,她柳師師名節盡毀是小,天劍宗也會成爲整個修仙界最大的笑柄。
更要命的是劍無塵......那個瘋子若是知道了有人在他閉關期間染指了他的夫人,哪怕只是爲了維護道心和麪子,他也會直接出關S人。
到時候,整個宗門恐怕都要血流成河。
柳師師死死扣住門框,指甲深深嵌入木頭裏,胸口劇烈起伏着。
必須冷靜。必須暗中調查。
她深吸了幾口帶着木屑味的空氣,強行將那一身翻湧的靈力壓了回去,眼中的癲狂逐漸被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冷所取代。
昨晚那人能悄無聲息地進入禁地,肯定對後山的地形極爲熟悉,甚至知道巡邏弟子的換班規律。
而且,那人修爲應該不高。
如果是宗門內的長老或者高手,想要對她不軌,根本不需要等到她練功走火入魔纔敢動手。只有實力低微之人,才只能趁虛而入,行此苟且之事。
修爲不高,熟悉地形,還能在戒備森嚴的巡邏隊眼皮子底下溜走,又用着這種制式的手帕......
範圍縮小了。
柳師師緩緩轉過身,視線死死鎖住地上那方髒兮兮的雲紋手帕,那眼神陰冷得不像是在看一塊布,倒像是在看一具已經被開膛破肚的屍體。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跑不掉的......”她紅脣輕啓,聲音低得像是從冰窖裏滲出來的風,
“只要你身在這天劍宗,哪怕是躲在耗子洞裏,我就算把你的皮完整地扒下來,也要把你揪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撫平了臉上扭曲的恨意,理了理凌亂的鬢髮。
“來人!”
一聲冷喝穿透了門窗。
不過須臾,院外傳來急促的碎步聲。
兩個身着青衣、名爲侍女實爲弟子的年輕女子慌慌張張地跑進院子,也不敢抬頭看屋內的一地狼藉,只是撲通一聲跪在門外,瑟瑟發抖。
“夫人,有何吩咐?”
“昨晚......”柳師師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裏那種高高在上的清冷,聽不出半點剛纔失控的情緒,彷彿那一掌拍碎桌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除了巡邏隊,還有誰來過聽雨軒?”
跪在地上的兩個侍女悄悄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疑。其中一個膽子稍大些的,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稟夫人,昨晚前半夜一切如常,並未有人靠近。只有......只有外門弟子陸長生,奉命來送過一次這一季的新鮮靈果。”
“陸長生?”
柳師師眉頭微微蹙起,這個名字聽着既陌生又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就是那個負責打掃後山青石長階的雜役弟子。”侍女連忙補充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對外門弟子的輕視,
“五行雜靈根的資質,入門都三年了,還在煉氣二層晃盪,平日裏就在雜役處混日子。”
柳師師眼眸微眯,一道寒光在眼底稍縱即逝。
一個外門廢物?
五行雜靈根,那是修仙界公認的廢柴體質,一輩子築基無望的螻蟻。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有膽子夜闖禁地?又怎麼可能有本事避開門口的禁制?
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該在踏進院子的瞬間就嚇得尿褲子纔對。
理智告訴她,這不可能。
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個,哪怕再荒謬,也是唯一的線索。他是昨晚除了巡邏隊外,唯一出現在聽雨軒範圍內的活人。
“他人呢?”柳師師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回夫人,這個時辰,他應該正在雜役處那邊的林子裏掃地。”
“去,把他叫來。”
柳師師修長的指尖在滿是木屑的桌案殘骸上輕輕一扣,發出一聲脆響,她眼簾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極度危險的光芒,
“就說......我對昨晚送來的靈果甚是滿意,有些話要問他,順便,本夫人要重重賞他。”
“是。”
兩個侍女不敢多問,連忙叩首領命,匆匆退下。
待腳步聲遠去,院子裏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柳師師彎下腰,用兩根手指夾起那方被她揉得皺巴巴的手帕,嫌惡卻又鄭重地收入袖中。
她緩步走到倖存的銅鏡前,看着鏡子裏那個女人。
面色紅潤,眼角含春,脖頸間甚至還殘留着幾抹淡淡的紅痕,哪裏像是走火入魔剛醒,分明就是一副剛承歡雨露後的嬌媚模樣。
“哐當”一聲。
柳師師抓起臺上的胭脂盒狠狠砸向鏡面,銅鏡未碎,胭脂卻灑了一地,如血般殷紅。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拭着自己的嘴脣,用力之大,幾乎要將嘴皮蹭破,彷彿那裏還殘留着昨晚那個人溫熱的觸感,那是恥辱的印記。
“陸長生......”
她看着鏡中有些狼狽的自己,咬牙切齒地念着這三個字,眼神怨毒。
“若真是你趁人之危,我會讓你後悔從孃胎裏爬出來,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天劍宗外門,雜役處。
深秋的風捲着枯黃的落葉,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兒。
陸長生手裏拿着一把禿了毛的大掃帚,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劃拉着地上的葉子。他動作慢吞吞的,眼神也有些呆滯,看起來就像是個還沒睡醒的傻小子。
實際上,他的心臟正突突直跳,眼皮子更是跳得像是在蹦迪。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今兒個倒好,兩隻眼皮輪流值班,這是要發橫財還是要原地昇天?
“陸長生!”
一聲嬌叱突然從臺階上方傳來,帶着幾分倨傲和不耐。
陸長生猛地抬頭,只見臺階上站着兩個身穿青衣的內門師姐。兩人雙手抱胸,下巴微揚,正居高臨下地盯着他,那眼神跟看垃圾堆裏的一條鹹魚沒甚麼兩樣。
聽雨軒的人。
陸長生心裏那塊懸着的石頭終於“轟”的一聲砸了下來,砸得他腦瓜子嗡嗡的。
來得真快啊。閻王爺點卯都沒這麼準時的。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扔了手裏的掃帚,原本冷淡精明的五官瞬間歸位,無縫切換出一副憨厚、老實,甚至透着點“清澈愚蠢”的表情。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迎上去,腰背佝僂着,點頭哈腰道:
“喲,兩位師姐好!甚麼風把您二位吹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不知找師弟我有啥吩咐?”
“夫人傳話。”
其中一個侍女嫌棄地掃了他一眼,往後退了半步,似乎怕沾上他身上的晦氣,“說是昨晚你送去的靈果不錯,甚合心意,要賞你。”
賞我?
陸長生臉上堆着笑,心裏卻是冷笑連連。
這哪是賞,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昨晚那靈果盒子連蓋子都沒掀開,她喫空氣覺得不錯?這擺明了就是鴻門宴,要把自己騙過去嚴刑逼供。
只要自己踏進那個門,一旦露出半點馬腳,絕對會被直接切片研究,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夫人厚愛......弟子真是......真是誠惶誠恐啊!”
陸長生瞬間做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慫包樣,雙手縮在袖子裏微微發抖,抖得極其自然,頻率堪比羊癲瘋早期症狀,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師、師姐,能不能容弟子回去換身乾淨衣裳?這一身灰撲撲的,又是汗又是土,怕污了夫人的眼,衝撞了貴人。”
“哪那麼多廢話?讓你去就去!”
侍女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柳眉倒豎,“你是去領賞,又不是去相親,還要沐浴更衣不成?快走!別讓夫人久等!”
“是是是,師姐教訓得是。”
陸長生“唯唯諾諾”地應着,縮着脖子,硬着頭皮跟在兩人身後。
一路上,他低垂着頭,看似看着腳尖,實則大腦CPU正在瘋狂燃燒,開始逐幀覆盤昨晚的行動。
手帕扔了,那是爲了混淆視聽。字條是左手寫的,筆鋒完全不同。臉蒙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聲音用了變聲術,蒼老沙啞。
看似完美的犯罪現場......不對,是完美的救人做好事現場。
但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破綻。
唯一的漏洞,是觸感。
昨晚爲了幫柳師師梳理狂暴的靈力,他不得不貼身按摩推拿。雖然當時柳師師神志迷離,走火入魔,但高階修士的身體感知極其敏銳,是有記憶的。
尤其是那雙手。
陸長生藉着袖子的遮擋,低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的手。
雖然平日裏拿着掃帚裝模作樣,但作爲一個擁有金手指的穿越者,這雙手因爲穿越前保養得當,加上修煉《長春功》常年靈氣滋養,十指修長如玉,骨節分明,皮膚細膩得如同羊脂白玉。
怎麼看,這都不像是一個天天握掃帚、幹粗活的雜役的手。
這特麼分明就是一雙彈鋼琴的手!
如果柳師師那個精明的女人要驗手......
陸長生眼底閃過一絲狠戾之色。
懷疑一旦產生,罪名就已經成立了一半。與其被動等待檢查露出破綻,不如自己先把這條路給堵死。
只要對自己夠狠,敵人就無路可走。
前方山道轉彎處,路邊生長着一片茂密的荊棘叢,那是“鐵棘草”,枝條堅硬如鐵,上面長滿了倒鉤般的尖刺,尋常野獸看見都要繞道走。
就是現在。
陸長生瞅準時機,腳下故意在一塊佈滿青苔的石頭上狠狠一滑。
“哎喲臥槽!”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山林。
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像是喝醉了酒的大鵝,重重地向路邊栽去,不偏不倚,一頭扎進了那片帶刺的荊棘叢裏。
動作浮誇得像是碰瓷現場,但摔也是真摔。
“怎麼笨手笨腳的!”
前面的侍女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走個路都能摔跤,真不知道宗門養你們這些廢物有甚麼用!”
陸長生狼狽不堪地從荊棘叢裏爬起來,頭上掛着兩片枯葉,滿臉尷尬和討好:
“對不住,對不住兩位師姐!路太滑,這破鞋底也不爭氣......該死,真該死。”
他一邊說着,一邊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拍身上的土。
“嘶——”
那一雙手伸出來的瞬間,兩個侍女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應該完好的雙手,此刻已經被荊棘那些鋒利的倒鉤劃得血肉模糊,皮開肉綻。
掌心、手背全是縱橫交錯的傷口,幾根斷裂的尖刺深深扎進肉裏,鮮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瞬間染紅了袖口,看着都讓人覺得鑽心的疼。
“真晦氣。”
侍女嫌棄地捂住鼻子,往後退了兩步,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行了行了,別拍了,越拍越髒。趕緊走,別讓夫人久等,弄髒了聽雨軒的地毯仔細你的皮!”
“是是,弟子知錯。”
陸長生垂着頭,卑微地應着,藉着低頭的動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冽弧度。
疼是真的疼,十指連心,那種火燒火燎的刺痛感直衝天靈蓋。
但這傷,是保命符。
只要這雙手爛了,那個細膩溫潤的觸感就不復存在。
這婆躲過去的話就是血賺。
......
聽雨軒的正廳內,死寂得有些嚇人。
昨夜那場翻雲覆雨造成的滿地狼藉,此刻早已不見蹤影,連地縫裏的灰塵都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博古架上的玉瓶擺放得端端正正,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龍涎香,彷彿昨晚這裏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境。
柳師師端坐在鋪着雪狼皮的主位上,手裏漫不經心地把玩着一隻青花茶盞。她面無表情,眼簾微垂,讓人完全捉摸不透這位元嬰期大能此刻的心思。
陸長生剛一隻腳踏進門檻,就覺得周圍的空氣陡然變得粘稠起來,彷彿灌滿了水銀,沉甸甸地壓在肩頭。
那是一股只有高階修士才能釋放出的無形威壓,雖然沒有刻意針對,卻足以讓低階弟子喘不過氣。
“外門弟子陸長生,拜見夫人。”
沒有任何猶豫,陸長生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這一跪結結實實,膝蓋骨撞擊地板的聲音清晰可聞,緊接着就是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腦門死死貼着冰涼的地磚,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裏。
柳師師沒有立刻叫起,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廳裏靜得只剩下輕輕的杯蓋刮擦茶碗的聲音,“叮......叮......”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她輕抿了一口茶,這才緩緩抬眼,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X光射線,開始一寸一寸地在陸長生身上刮過。
從頭頂那稍顯凌亂的髮旋,到緊繃僵硬的後背,再到滿是黃泥和灰塵的鞋尖,沒有任何遺漏。
最後,那道視線定格在了陸長生撐在地面的那一雙手上。
那確實很難稱之爲一雙完整的手。鮮血順着指縫溢出,在潔白的地磚上積了一小灘殷紅,原本應該平整的皮膚皮開肉綻,幾處甚至翻卷開來,露出裏面鮮紅的嫩肉,看着就像兩團爛肉。
柳師師挑剔的眉梢微微一動。
“手怎麼了?”
她的聲音清冷,像深秋裏的寒潭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卻透着一股讓人不敢撒謊的威嚴。
陸長生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聲音裏帶着三分真實的痛楚和七分僞裝的畏懼:
“回、回夫人......剛纔來的路上,弟子心裏太激動,光顧着趕路沒看腳下,一不留神......像個球似的滾進荊棘叢裏了。”
“哦?這麼巧?”
柳師師輕輕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站起身,裙襬微動,一步步從臺階上走了下來。
隨着她的靠近,那股熟悉的蘭花幽香再次鑽入陸長生的鼻腔。昨晚,這股香味曾讓他意亂情迷,在生死的邊緣瘋狂試探;
而此刻,這香味卻像是無形的絞索,每吸入一口,都覺得肺葉隱隱作痛。
一雙繡着金絲雲紋的精緻繡鞋停在了他的視線裏。
“把頭抬起來。”
命令簡短,不容置疑。
陸長生喉結滾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他儘量控制着面部肌肉,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足夠茫然和侷促。
他的眼神清澈、愚蠢,透着一種還沒被修仙界的險惡污染過的“純真”,那是標準的最底層炮灰纔會有的眼神,甚至帶着點剛入世的大學生那種清澈的懵懂。
柳師師居高臨下地盯着他的眼睛,那雙美眸彷彿深不見底的旋渦,試圖透過這層皮囊看穿下面的靈魂。
看了許久,她心中的疑慮稍微淡了一些。
不像。
昨晚那個人的眼神,雖然在極力剋制,但在那種特殊時刻,哪怕是神志不清,男人骨子裏的那種侵略性和佔有慾是藏不住的。
而眼前這個少年,眼裏除了對權勢的畏懼和對大人物的討好,空洞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彷彿多看他一眼,這小子都會嚇得尿褲子。
難道真的搞錯了?
柳師師心裏的天平開始傾斜。但她是元嬰修士,多疑早已刻進了骨髓裏,寧可錯S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昨晚你送靈果的時候,有沒有聽到甚麼奇怪的動靜?”
柳師師突然話鋒一轉,語氣森然,直接拋出了一道送命題。
這問題極毒。若是說聽到了,證明他在偷聽,有嫌疑,該S;若是說沒聽到,昨晚她走火入魔動靜那麼大,這小子若說沒聽到就是在侮辱她的智商,還是該S。
陸長生眨巴眨巴眼睛,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迷茫,似乎在努力回憶:“動靜?弟子......弟子聽到風鈴聲挺大的,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還有......”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柳師師目光一凝:“還有甚麼?”
“好像......有野貓在叫?”陸長生縮着脖子,一臉糾結地說道,“那貓叫得挺慘的,一聲接一聲,像是......像是發春了。
對,就像咱們村頭到了春天那老貓叫喚一樣,那聲音太那個啥了,聽得人心裏癢癢......”
噗——
柳師師只覺得胸口一悶,一口老血差點梗在喉嚨口。她那高冷淡漠的人設險些在這一瞬間崩塌。
發春的貓?
那特麼是她痛苦時的呻吟!
她死死咬着銀牙,強忍着一巴掌把這小子拍成肉泥的衝動,臉色瞬間黑如鍋底,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除了貓叫呢?有沒有看到甚麼人?”
“沒、沒看到。”陸長生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一臉驚恐,
“那時候院子裏黑燈瞎火的,風又大,陰森森的跟鬧鬼似的。弟子放下食盒就趕緊跑了,多待一秒都怕被甚麼髒東西抓走喫掉。”
柳師師死死盯着他的臉,神識死死鎖定着他面部的每一絲微表情。
但這小子的演技實在太自然了,或者說,他整個人就散發着一種平庸到極致的氣息。
那種深入骨髓的慫包樣,讓人覺得懷疑他都是對自己智商的一種侮辱。
這麼個廢物,能有那樣的膽色?
“把手伸出來。”
柳師師還是不放心,決定進行最後一道,也是最核心的驗證。
陸長生聞言,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哆哆嗦嗦地伸出那雙血肉模糊的手。傷口還在滲血,看着觸目驚心,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皮膚紋理。
柳師師嫌棄地皺了皺眉,並沒有直接觸碰那些傷口,而是伸出兩根纖細如玉的手指,極其快速地搭在了陸長生手腕的脈門上。
一道冰涼霸道的靈力瞬間衝入陸長生的經脈。
探查修爲,檢測靈氣。
這一刻,陸長生的心臟猛地收縮到了極致,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昨晚因爲雙修,他剛突破到練氣五層,體內甚至還殘留着一絲從柳師師那裏吸來的極其精純的元陰之氣。
一旦被查出來,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萬幸,苟道中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早在來的路上,他就已經瘋狂運轉《長春功》裏自帶的“龜息術”。這門平日裏用來裝死的雞肋法術,此刻卻成了救命稻草。
他將那股異種靈氣死死壓制在丹田的最深處,用一層層駁雜的靈氣將其包裹,同時把表面的修爲僞裝成了最不起眼的練氣三層巔峯。
柳師師的一縷靈力在他體內迅速遊走了一圈。
經脈雜亂且狹窄,靈氣稀薄得可憐,確實是練氣三層的水準,而且看這靈氣的駁雜程度,資質平平無奇,甚至可以說有點廢。
體內空空蕩蕩,沒有任何高階修士的氣息殘留,更沒有那種狂暴的寒毒跡象。
柳師師收回手指,從袖中取出一塊絲帕擦了擦指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一直緊繃的神經也隨之鬆懈下來。
看來,真的不是他。
柳師師收回手指,那如玉般的指尖上似乎還殘留着一絲血污的腥氣,她嫌惡地用錦帕一點點擦拭乾淨。
也是,自己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區區一個練氣三層的廢物雜役,體內經脈狹窄得像幾根乾枯的稻草,怎麼可能幫自己壓制住元嬰期的恐怖寒毒?
那種狂暴的能量,別說是雙修,就是稍微溢出一點,也會讓他這種螻蟻瞬間被撐爆,炸得連渣都不剩。
既然不是這個小雜役,那昨晚到底是誰?
柳師師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難道真的是無塵?或者是......某個潛入宗門、隱世不出的頂尖高手?若是後者,對方圖甚麼?
圖她的身子?還是圖宗門的祕寶?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亂撞,柳師師只覺得心煩意亂。她再次垂下眼簾,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陸長生,只覺得這副窩囊廢的樣子格外礙眼。
“行了。”
她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原本凌厲的語氣中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既然手受傷了,也沒法乾重活。
這原本給你的賞賜,就換成金瘡藥吧。你去賬房領兩瓶上好的‘回春散’,把傷養好了再來當差。下去吧。”
聽到這話,陸長生像是緊繃的琴絃終於鬆弛下來,腦袋在青石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謝夫人賞賜!謝夫人大恩大德!弟子......弟子這就告退!”
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顯得有些發顫,甚至帶了點哭腔。陸長生並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保持着那個五體投地的跪姿,手腳並用地向後挪了幾步,直到快退到門檻處,才狼狽地爬起身。
他躬着身子,肩膀縮着,像條夾着尾巴、剛躲過一劫的喪家犬,急匆匆地就要跨出門檻。
就在這一隻腳剛邁出去的瞬間。
“慢着。”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是一道定身咒。
陸長生的後背猛地僵硬,那一瞬間,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停止了流動。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身體的本能反應,極力維持着那種因恐懼而遲鈍的模樣,緩緩轉過身來。
廳堂內,光線有些昏暗。
柳師師並沒有看他,而是漫不經心地從袖口中拈出一物。
那是一塊帶着雲紋的素色手帕。
“這塊手帕,是你的嗎?”
柳師師兩根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輕輕晃了晃,目光如炬,瞬間鎖定在陸長生的臉上,不想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
陸長生眯起眼睛,藉着門口的光亮看清了那東西。瞳孔在極深處微微一縮,但面上卻露出一副憨厚而迷茫的神色。
這最後一道鬼門關,終於來了。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甚至可以說,他在賭這一刻。
“回夫人,”陸長生上前兩步,探着頭仔細辨認了一番,隨即大大方方地點頭承認,“這確實是弟子的手帕。”
柳師師眼神陡然一凜,原本慵懶的氣勢瞬間變得鋒利如刀,一股森然的S氣瀰漫開來。
竟然承認了?
“既然是你的,爲何會在我的臥房裏?”
柳師師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陸長生的骨頭上,“昨晚,你不是說沒進屋嗎?”
這一問,若是回答不好,便是人頭落地。
陸長生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抹驚愕,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臥房?不可能啊!借弟子一百個膽子,弟子也不敢進夫人的臥房半步啊!昨晚弟子只是把食盒放在了正廳門口的臺階上......”
他撓了撓頭,目光在那手帕上停留了片刻,突然一拍腦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哎喲!我想起來了!”
陸長生一臉懊惱地說道:“昨晚風大,弟子送完食盒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出了一身冷汗,就掏出手帕想擦擦。
結果剛拿出來,一陣妖風颳過來,手帕沒拿穩,直接就被吹跑了!”
說到這裏,他還繪聲繪色地比劃了一下當時的情景:“那時候黑燈瞎火的,院子裏又陰森得緊,弟子找了一圈沒找着,心裏又怕那慘叫的‘野貓’,就不敢多留,趕緊跑了。難道......是被那陣風直接吹進夫人房裏去了?”
這個解釋,聽起來荒誕,卻又有着詭異的合理性。
昨晚的風,確實很大,吹得窗欞都呼呼作響。
而且那手帕是在牀腳的角落裏發現的,如果真的是被狂風捲進去,一路滾落到角落,並非沒有可能。
柳師師眯着美眸,死死盯着陸長生。
她在權衡。
一邊是“此人就是昨晚那個膽大包天的狂徒”,一邊是“這只是一個巧合”。
如果是前者,意味着她柳師師,堂堂元嬰期大修士,竟然被一個練氣三層、滿身窮酸氣的雜役弟子給玷污了。
如果是後者,昨晚那個男人,可能是一個神祕莫測的高手,甚至可能是某位仰慕她的大能。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
比起承認自己被一個廢物睡了,她潛意識裏更願意相信這只是一個意外。
陸長生此時雖然低着頭,但他能感受到那道審視的目光正在慢慢變得柔和。他在賭,賭柳師師的高傲,賭她的自尊心不允許那個“姦夫”如此低賤。
大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風鈴還在發出細微的聲響。
良久。
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S意,終於慢慢散去。
“原來如此。”
柳師師淡淡地吐出這四個字,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搓,一縷幽藍色的火焰憑空躍起。那塊雲紋手帕在火焰中瞬間捲曲、發黑,眨眼間便化作了一縷飛灰,飄散在空氣中。
“以後做事小心點,別丟三落四的,不是每次都有這麼好的運氣。”
柳師師轉過身,不再看他,“滾吧。”
“是,是!弟子告退!”
陸長生如蒙大赦,再次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走出聽雨軒的大門,穿過那條長長的迴廊,直到轉過一個彎,徹底離開了柳師師神識覆蓋的範圍,陸長生才腳下一軟,差點扶着牆根滑下去。
背後的冷汗早已溼透了衣衫,被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好險。
剛纔哪怕只要稍微露出一絲破綻,哪怕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現在的他就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血肉模糊、甚至有些微微變形的手掌。
爲了圓那個“練氣低微、膽小怕事”的謊,他對自己下手極狠。但這傷受得值,這雙手,就是洗脫嫌疑最有力的鐵證。
回到那個破舊的雜役弟子住處,陸長生關緊門窗,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找出金瘡藥,咬着牙給自己上藥包紮。
藥粉灑在傷口上,鑽心的疼。
但這疼痛讓他感到清醒,感到真實。
“這幾天得低調點,絕對不能再引起她的注意。”
陸長生看着纏滿紗布的雙手,暗暗告誡自己。雖然今天這一關算是混過去了,但柳師師這種女人,疑心病重得很,就像是一條盤踞的毒蛇,指不定甚麼時候又會吐出信子試探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陸長生表現得就像是宗門裏千千萬萬個普通雜役一樣。
掃地、喫飯、睡覺、打坐修煉。
除了將修爲死死壓制在練氣三層,不顯露分毫,其他一切如常。
他甚至還會像以前一樣,爲了幾個銅板和食堂的胖大嬸討價還價,看着就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而聽雨軒那邊,也再沒有傳喚過他,彷彿那天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一切似乎都風平浪靜了。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僅僅維持到了第五天。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一聲厚重而悠長的鐘鳴便猛然撞碎了天劍宗的寂靜。
“咚——咚——咚——”
那是“召集鍾”。
鐘聲如有實質般層層盪開,迴響徹九霄。在天劍宗,除非發生宗門存亡級別的大事,否則這口古鐘絕不會輕易敲響。
緊接着,一道夾雜着威嚴靈壓的聲音,如同滾滾悶雷般傳遍了宗門內的每一個角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所有弟子,立刻前往演武場集合!不得延誤!”
原本井然有序的宗門瞬間躁動起來。無數流光從各個山峯升起,朝着演武場匯聚。
陸長生混在雜役弟子的人堆裏,儘量縮着脖子,讓自己看起來毫不起眼,隨着人流湧向那個巨大的廣場。
到了演武場,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只見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幾位高層長老此刻皆面色肅然地站在高臺之上,而此時此刻,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正中間那張鋪着玄色獸皮的大椅上坐着的人——柳師師。
她今日並未着素衣,而是換上了一襲繁複華貴的紫色宮裝,在此刻陽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襯得她整個人雍容到了極點,也冷豔到了極點。
她就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女,鳳眸微垂,冷若冰霜地俯視着臺下烏壓壓的弟子,那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令人膽寒的審視。
“這是要幹甚麼啊?”
“誰知道呢,這麼大陣仗,我入宗十年了還是頭一回見。”
“聽小道消息說,好像是宗門裏丟了甚麼了不得的寶貝,正在抓賊呢。”
周圍的弟子們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神色惶恐。
陸長生夾在人羣中,聽着這些議論,心臟卻不爭氣地重重跳了兩下。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丟寶貝?
怕不是在找那個“偷心”又“偷人”的賊吧?
果不其然,高臺上一位身穿刑律堂服飾的執法長老大步跨出,目光如電般掃視全場,大聲喝道:“肅靜!”
待全場鴉雀無聲後,他才冷冷開口:“近日,宗門禁地察覺有外人潛入的痕跡。此事關乎宗門安危,不容有失!
爲了排查隱患,今日需對所有在宗弟子進行逐一排查!”
排查?
又是排查?
陸長生藏在袖子裏的手微微收緊。這哪裏是爲了宗門安危,分明就是柳師師不死心!
他在心裏暗暗叫苦:我的好夫人,您怎麼就這麼執着?這種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地當做被狗咬了一口,或者是做了一場春夢不好嗎?
非要這麼不死不休,真把人揪出來,您的面子往哪擱?
陸長生微微眯起眼睛,透過攢動的人頭,看向那位執法長老的手中。
那裏託着一塊拳頭大小、散發着淡淡熒光的奇特石頭。
“此乃‘問心石’。”執法長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凡心中有鬼、對宗門不忠、或是近期行止詭祕者,手掌觸碰此石,石頭便會變紅示警。現在,所有男弟子,按隊列依次上前測試!”
聽到“問心石”三個字,陸長生心裏猛地往下一沉。
這玩意兒在修仙界不算甚麼稀世珍寶,但也頗爲難纏。它雖然做不到傳說中的讀心術那般變態,但卻能極爲敏銳地感應到修士的情緒波動和謊言。
若是待會兒問一句“你那晚去沒去過後山聽雨軒”,只要自己心跳稍微快半拍,或者有一絲緊張,這破石頭絕對會紅得像猴屁股一樣。
這柳師師,簡直是寧可錯S一千,也不肯放過一個啊。
隊伍開始緩緩蠕動,幾千名男弟子排成了一條長龍,氣氛凝重得像是去刑場。
陸長生排在隊伍中間,腦子開始飛速運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怎麼辦?
這問心石可不好糊弄。
想騙過它,只有兩個辦法:要麼是心如止水的大能,能完美控制自己的每一絲心緒;要麼......就是自我催眠,連自己都騙過去。
“下一個!”
前面的測試進行得很快。
大多數弟子摸上去,石頭只是微微發亮,或是毫無反應。但也偶爾有幾個倒黴蛋,手剛放上去,石頭就紅光大作。
“冤枉啊長老!弟子只是偷吃了廚房兩個靈果!”
“帶下去審!”
“長老饒命!弟子真的只是把那個女弟子的肚兜......啊!”
看着那些因爲各種雞毛蒜皮的破事兒被拖走審問的倒黴鬼,陸長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隊伍越來越短,那個可怕的時刻終於還是要來了。
輪到陸長生了。
高臺之上,柳師師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撫弄着指甲,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羣。
然而,當陸長生從隊伍中走出來的那一刻,她撫弄指甲的動作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那道冰冷的視線,瞬間鎖定了他。
她在關注他。
即使那天陸長生的表現毫無破綻,但女人的直覺,尤其是女修的直覺,有時候可怕得不講道理。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邁着略顯僵硬的步子走上高臺。
面前的執法長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雙纏滿紗布的手上,眉頭一皺:“手怎麼了?”
陸長生垂下眼簾,聲音顯得有些畏縮:“回......回長老,前幾日摔傷了手。”
“哼,笨手笨腳的廢物。”執法長老不屑地冷哼一聲,眼中的懷疑消散了大半,不耐煩地指了指桌上的石頭,“把手放上去,別磨蹭。”
“是。”
陸長生伸出那隻裹着厚厚紗布的右手,掌心貼上了那塊冰涼刺骨的問心石。
一瞬間,所有的喧囂彷彿都離他遠去。
執法長老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厲聲喝問,用上了幾分震懾神魂的音波功:“你可曾做過對不起宗門之事?!”
這問題問得很寬泛,也很刁鑽。
如果是問“你有沒有去過聽雨軒”,陸長生必死無疑。但問的是“有沒有對不起宗門”......
這一瞬間,陸長生的大腦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冷靜狀態。
他在心裏對自己瘋狂咆哮:那可是元嬰期的大能,是宗主夫人!如果我不救她,她就會走火入魔而死!
我那是捨身救人!我那是在挽救宗門的頂級戰力!這是大功一件!這是天大的功德!
我何錯之有?我對得起天地良心,更對得起宗門!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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