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畢業分配時,假千金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姐姐,我們一起去‘土木工程’研究所,那纔是國家的未來!”
我信了她,放棄留校和麻省理工的全獎offer,滿懷希望地奔赴戈壁灘。
報到那天,我卻只看到一間漏雨的平房,給她打電話,關機。
再一查,她早已入職京城最頂尖的投行,在朋友圈嘲諷我:“傻子纔去戈壁灘搬磚呢。”
我正坐在沙堆上啃冷饅頭,一個頭發花白的院士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他眼裏閃着淚光:“整整二十年,終於有個年輕人願意來搞月球基地建設了。”
“孩子,這不只是土木,這是咱們中國人的星辰大海。”
1
戈壁灘的風像帶着倒刺的鞭子。
一鞭子抽在臉上,生疼。
我拖着兩個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漫天黃沙裏。
面前是一塊搖搖欲墜的牌匾,木頭都裂了縫。
上面用紅漆寫着幾個大字——“西部土木工程研究所”。
紅漆剝落了大半,看着像乾涸的血跡。
我吐掉嘴裏的沙子,拿出手機。
信號只有一格,但我還是刷到了林婉剛發的朋友圈。
照片裏,是CBD寫字樓的落地窗,手裏搖晃着紅酒杯。
配文很簡單,卻字字誅心:
“有些人生來在雲端,有些人在泥裏,這就是命。”
底下是幾十個共同好友的點贊,還有我親生父母的評論。
“婉婉真棒,這纔是我們林家的驕傲。”
我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有點發抖。
撥通林婉的電話。
我想問個清楚,爲甚麼要騙我。
當初是她拉着我的手,眼淚汪汪地說:
“姐姐,土木工程雖然苦,但那是國家的基石啊。”
“我們一起去,爲祖國建設添磚加瓦,好不好?”
我信了。
我放棄了清華的保研資格,放棄了麻省理工的全獎Offer。
我甚至還在憧憬,既然是真千金,只要我聽話,家裏總會愛我的。
聽筒裏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不死心,又撥給了母親。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頭傳來麻將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母親不耐煩的聲音。
“林曦?又怎麼了?”
“媽,我到了,但是這裏......”
“到了就行。”母親打斷我,“既然選了這行就別怕苦。”
“可是林婉她......”
“閉嘴!”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別去煩婉婉,她剛入職大投行,正忙着準備上市項目,沒空聽你發牢騷。”
“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看着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倒映出我滿是灰塵的臉。
四周是荒涼的無人區,連只鳥都沒有。
這裏根本沒有甚麼國家級研究所。
這就是個廢墟。
我被騙了。
被那個喊了我二十年“姐姐”的假千金,親手埋葬在了這片戈壁灘。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氣溫驟降。
我縮在漏風的牆角,從包裏翻出剩下的半個饅頭。
饅頭凍得像石頭一樣硬。
我用力啃了一口,牙齒生疼,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混着沙子和眼淚的饅頭,嚥下去像吞了刀片。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就在我準備閉上眼聽天由命的時候。
那扇快要掉下來的破舊鐵門,突然動了。
“吱呀——”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驚悚。
2
門開了。
走出來一個老頭。
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褲腳挽着,全是泥點子。
手裏還提着個那種幾十年代的搪瓷茶缸。
這形象,跟我想象中的院士、專家,哪怕是研究員,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充其量就是個看門大爺。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心裏盤算着,問大爺討口熱水喝,明天一早就走。
老人看見我,愣了一下。
隨後,那雙原本渾濁昏黃的眼睛,突然亮了。
就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肉,又像是淘金者看見了狗頭金。
看得我心裏發毛,下意識地拖着箱子往後退。
“大爺,我走錯路了......”
“沒走錯!”
老人嗓門洪亮,中氣十足,跟他的外表完全不符。
他幾步衝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嘴裏唸唸有詞。
“高考710分,物理滿分,數學滿分。”
“畢業設計是《極端環境下高分子材料的應力分析》。”
“放棄麻省理工全獎,隻身一人來報到。”
每一句,都精準得讓我心驚。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些?”
老人裂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煙燻牙。
“孩子,你有種。”
“現在的年輕人,聽說是土木,聽說是戈壁灘,跑得比兔子還快。”
“你是這二十年來,第一個真的敢拎着箱子站在這裏的人。”
他突然轉身,走到那面斑駁的土牆邊。
在一塊毫不起眼的青磚上,用力按了下去。
“轟隆隆——”
大地開始顫抖。
我腳下的沙土在跳動,我不穩地晃了幾下。
緊接着,讓我終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那間破舊漏雨的平房,竟然像積木一樣從中間裂開。
僞裝的外殼褪去。
露出了裏面精密的液壓裝置和銀白色的金屬結構。
一座極具科幻感的流線型電梯,緩緩升起,矗立在荒涼的戈壁灘上。
這一幕太割裂了。
就像是在原始部落裏突然停了一艘殲星艦。
老人回頭衝我招手:“愣着幹啥?進來!”
我像被蠱惑了一樣,拖着箱子走了進去。
電梯門關上,沒有絲毫震動。
只有顯示屏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
—10米。
—50米。
—100米。
失重感瞬間襲來,心臟狂跳,耳膜鼓脹。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地下室。
電梯極速下墜了足足三百米。
“叮。”
門開了。
巨大的地下空間展現在我眼前,一眼望不到頭。
這裏沒有黃沙,沒有寒風。
只有無數臺精密的儀器在運轉,巨大的機械臂在空中揮舞。
最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穹頂。
裏面鋪滿了灰色的土壤,模擬着我不曾見過的荒涼地貌。
那一瞬間,我失語了。
張院士——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張震山,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得主。
他指着那座銀白色的模擬艙,聲音有些顫抖。
“這裏不是工地,我也不是包工頭。”
“歡迎來到‘廣寒宮’月球基地預研中心。”
他轉過頭,看着依然處於震驚中的我,眼裏閃着淚光。
“我們要做的不是地球上的房子。”
“而是人類在月球的第一個家。”
“丫頭,這纔是咱們中國人的星辰大海。”
3
入職的第一週,我的世界徹底變了。
我簽下了一疊厚厚的保密協議,級別:絕密。
手機被收繳,換成了一個只能在內部局域網使用的通訊器。
只有週末的兩個小時,能在監控下短暫開啓自己的手機。
那個週末,我剛開機。
微信就像炸了一樣,無數條消息彈出來。
全是林婉。
她在家族羣裏發視頻,發照片,發語音。
背景是林家的豪宅,燈火通明,衣香鬢影。
她穿着迪奧的高定禮服,手裏端着香檳,站在人羣中央。
父母滿臉慈愛地站在她身邊,向賓客介紹這是他們最優秀的女兒。
視頻接通了。
林婉那張精緻妝容的臉懟在鏡頭前。
“姐姐!你在那邊還好嗎?”
她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周圍的賓客都安靜下來看着屏幕。
“聽說那邊連水都沒有,只能用沙子洗澡?”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姐姐你是去學土木的,應該很習慣喫土吧?”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附和。
“哎喲,真千金去搬磚,假千金當高管,這世道真有意思。”
“這林曦是不是腦子不好使啊?放着好日子不過。”
父親鐵青着臉出現在鏡頭裏,眉頭皺成川字。
“林曦,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灰頭土臉的,像甚麼話!”
“既然選了那條路,就死在那邊,別給林家丟人現眼!”
我看着屏幕裏的他們。
看着桌上那些我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昂貴海鮮。
又看了看手裏那份剛打印出來的月壤成分分析報告。
指甲深深嵌進肉裏,刺痛感讓我保持清醒。
我沒有哭,也沒有發火。
只是平靜地把鏡頭轉了一下,對着空白的牆壁。
“這裏挺好的,很安靜。”
“沒別的事我掛了,還要加班。”
“裝甚麼裝!”母親尖銳的聲音傳來,“這孩子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切斷了視頻。
黑掉的屏幕上映出我通紅的眼眶。
那一刻,心裏的某個地方徹底空了,也徹底硬了。
張院士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他手裏拿着兩個剛煮熟的雞蛋,遞給我一個。
“熱乎的,敷敷眼睛。”
他沒有問我家裏事,只是把一份全英文的資料拍在桌上。
《月面3D打印混凝土配方優化方案》。
“別理那些燕雀。”
老人一邊剝雞蛋,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鴻鵠的志向在九萬里的高空,它們飛不到,自然理解不了。”
“把這份資料啃下來,下週我要看到新的配方。”
我擦乾眼淚,拿起那份資料。
眼神裏的軟弱和委屈,一點點褪去。
曾經那個唯唯諾諾、渴望親情的林曦死了。
活下來的,是“廣寒宮”計劃的一號研究員。
是隻爲星辰大海而活的科研瘋子。
4
除夕夜。
基地沒有放假,所有人都在加班。
地下三百米,不知今夕是何年。
我要負責最關鍵的一項測試——新型粘合劑的抗極寒實驗。
如果失敗,整個基地的建設進度要推遲至少三年。
實驗室裏冷氣開到了最大,模擬月球背面的超低溫。
我穿着厚重的防護服,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就在這時,特批開放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家的家族羣。
屏幕上滿屏的紅包雨,一個個都是2000元的頂格大包。
林婉在羣裏各種撒嬌賣萌,把親戚們哄得團團轉。
突然,她艾特了我。
“姐姐,聽說沙漠裏沒信號也沒錢。”
“大過年的,你也挺可憐的。”
“給你發個紅包,買張回來的硬座票吧,別在那邊餓死了。”
接着,是一個紅包。
金額:200.00元。
緊接着又是一條消息:
“哎呀發錯了,本來想發2000的,不過姐姐你應該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吧?湊合花。”
羣裏一片死寂,沒人幫我說話。
連我的親生父母,都在下面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誇林婉“懂事”、“念舊情”。
我看着那紅色的“200元”,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這就是我的家人。
這就是我不惜一切想要討好的血親。
我沒有領那個紅包。
下一秒,屏幕彈出一行灰色的字。
“您已被羣主移出羣聊。”
那一瞬間,我以爲我會心痛。
但奇怪的是,我心裏竟然出奇的平靜。
就像是切掉了一個長在身上多年的毒瘤。
痛了一下,然後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把手機扔進儲物櫃,鎖死。
轉身走回控制檯,眼神冷得像冰。
“開始測試!”我沉聲下令。
液氮注入,溫度驟降。
—100度......—150度......—180度。
警報燈瘋狂閃爍,紅得刺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數據線。
那是用我的血汗,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配方。
如果它斷裂,我的心血也就斷了。
“溫度到達預定值!”
“開始施加壓力!”
液壓機轟鳴,巨大的壓力作用在那塊不起眼的灰色試塊上。
一噸,十噸,五十噸......
直到壓力值超過了特種鋼材的極限。
那塊試塊,依然紋絲不動!
“滴——”
綠燈亮起。
測試通過!
整個實驗室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了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師兄師姐們衝過來,把我高高拋起。
張院士站在角落裏,摘下眼鏡,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我看着大屏幕上那個完美的曲線。
笑得肆意張揚,笑得眼淚橫流。
林婉在朋友圈曬着轉瞬即逝的煙花。
而我,在戈壁灘的地下,點燃了人類文明走向深空的火種。
5
三個月後,春天來了。
但林婉的春天結束了。
基地的情報科同事告訴我,外面變天了。
林婉所在的投行,因爲涉嫌嚴重的違規操作和洗錢,被證監會立案調查。
那個所謂的“上市大項目”,其實就是個龐氏騙局。
林婉作爲項目負責人之一,首當其衝。
爲了轉移視線,爲了把自己摘乾淨。
這女人竟然把髒水潑到了我身上。
她在微博上買熱搜,髮長文賣慘。
標題驚悚:《真千金沉迷搬磚不學無術,假千金獨挑大樑反被陷害》。
文章裏,她把自己塑造成爲了家族企業忍辱負重的白蓮花。
而我,成了那個拿着家裏的錢去西部揮霍、不務正業、還嫉妒妹妹的“敗家女”。
最噁心的是那張配圖。
是我剛來基地那天,滿臉灰塵坐在牆角啃冷饅頭的照片。
現在,成了我“自甘墮落”的鐵證。
網上的輿論瞬間炸了。
不明真相的網友瘋狂辱罵:
“這種人也配當真千金?爛泥扶不上牆!”
“林家真倒黴,找回這麼個玩意兒。”
“土木狗活該窮死,這種人就該爛在沙漠裏!”
甚至有人人肉到了我的高中信息,造謠我以前就私生活混亂。
林家爲了保住林婉,不僅沒有澄清,反而還要踩上一腳。
母親在接受採訪時哭得梨花帶雨:
“是我們沒教好林曦,她太任性了,還是婉婉懂事......”
此時此刻。
我正穿着重達五十斤的艙外航天服,在低重力模擬池裏進行行走訓練。
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着疼痛。
但我必須堅持,因爲我是第一批預定入駐月球基地的工程師。
訓練結束,我剛爬出水池,就看見張院士黑着臉坐在休息區。
平日裏笑呵呵的老頭,此刻氣壓低得嚇人。
他手裏的平板電腦已經被捏變形了。
“啪!”
他把平板摔在桌上,屏幕碎了一地。
“欺負人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
“也不去打聽打聽,林曦是在給誰幹活!”
“說你是搬磚的?說你是廢柴?”
院士站起來,揹着手在房間裏暴走。
“好,很好。”
“既然他們想看戲,那咱們就給他們唱一出大戲!”
他沒有讓我發聲澄清,也沒有發律師函。
而是直接撥通了國家航天局局長的紅色專線。
“老李,那個‘未來科技與生活’博覽會,我要帶個團隊去。”
“對,要把‘廣寒宮’的一期成果亮出來。”
“保密?保個屁的密!我要讓全世界看看,我張震山的徒弟,到底是在搬磚,還是在造天梯!”
掛了電話,院士看着我,眼神堅定。
“丫頭,把眼淚擦乾。”
“這一巴掌,咱們要打得響,打得狠,打得他們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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