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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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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武安女子無不羨我,未婚夫銀英俊有爲,對我深情不移。

莫南潯爲給我慶生,包下攬月樓,放了9999盞祈福孔明燈。

卻不知我已八年目不能視,也不愛熱鬧。

此刻,愛熱鬧的柳青青一襲孝服攔在喜堂前,要和莫南潯比武。

“我輸了當場自盡,再不提爲父報仇。贏了,師兄要應我一件事。”

相比一片譁然的看客,我一臉淡然,只因莫南潯一定會輸。

果然,不到一炷香,他就知會我婚禮推遲,他要出家。

“倆月而已,年前我就還俗。雲和,當年師傅是爲救你,才被打落懸崖的。於情於理,我總不能放任青青不管。是不是?”

我沉默點頭,願賭服輸,畢竟我也接了太后的賭約。

治好三皇子腿疾,許我正妃之位。治不好,我死。

1

白芷爲我打抱不平,“大人忘了?按律,無親眷年滿二十還未婚配的女子,財產充公,充爲奴籍。我們姑娘前些日子剛過了雙十生辰…”

莫南潯不急反笑,“雲和,是你教丫鬟拿話唬我的吧。我是御筆親封的第一神捕。衙門無人不知你是我未婚妻,誰敢爲難你?”

如果假借捉拿要犯,驅趕病人,查封醫館都不算的話…那便沒有吧。

“兄弟們大多受過我爹恩惠。遷怒了沐姐姐,你可別多心。”

柳青青語調歡快,聽不出半點抱歉。我偏過頭,懶得理她。

莫南潯軟了語氣哄我,“雲和,你知道的,我不能輸,也不能贏。只能做個樣子,哄哄青青。師傅是爲救你沒的,她心裏難免有怨。”

聽着這耳熟的說辭,我撫上腕間的玉鐲。

我倆雖是娃娃親,鐲子卻是他倆第一次比試尋物時,賠給我的。

莫南潯先找到玉鐲,也明知是我孃的遺物,還是砸了。

我捧着碎玉,哭得肝腸脆斷,賭氣退婚,不肯再見他。

他就在門外陪着,整整三天三夜,不喫不喝,不眠不休。

直到我開門,他把家傳玉鐲強行套在我腕上。

“我不能輸,也不能贏。砸碎是我能想到的兩全法子。這玉鐲本該成婚後再給你。雲和,以後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和依靠。”

可惜我那時蠢,不懂世間並無兩全法,唯一也靠不住。

我褪下一向寶貝的玉鐲,“既是出家,想必要斬斷塵緣。”

我聲音很輕,嗓子眼像是堵了團浸水的棉花,“這理應物歸原主。”

莫南潯眸光微動,接鐲子的手,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柳青青一把搶過,聲音尖利,“沐姐姐,你要想男人,急到等不得,當初就別惺惺作態守孝。如今拖成老姑娘,倒怪起師兄了。”

莫南潯最清楚不過,婚期一拖再拖,守孝不過是我體面的託詞。

可他指節崩得青白,幽深的眸子緊盯着我,似乎沒聽見柳青青的話。

“雲和,青青始終忘不了師傅的仇,她心裏苦…”

“柳姑娘前兒不還沒事人似的,在攬月樓飲酒賞月麼?”

我紅了眼眶,莫南潯倒鬆了口氣,“原來你爲這事,在和我鬧…青青於我既是同僚,又是師妹,小酌有何不可?”

柳青青惱羞成怒,拔出劍要走,莫南潯忙攔着她。

我趕緊示意白芷躲遠點。省得每次賊人不見蹤影,我們總被誤傷。

才挪了半步,柳青青的長劍就意外脫手,徑直刺向我。

“雲和,小心!”

莫南潯瞳孔驟縮,縱身去抓劍柄。眼看碰到了,柳青青驀地一聲驚叫。他又生生回身,接住滑倒的柳青青。

長劍深深釘進我的鎖骨。多虧白芷拼死一撲,離咽喉只差一寸。

莫南潯無奈嘆氣,“雲和,你自幼聽覺極其敏銳,就算目不能視,也不可能躲不開。你大可不必爲了讓我內疚,就故意受傷。”

白芷替我着急,“那是因爲月前你中了苗蠱…”

她還沒說到“姑娘以身試毒”,就被莫南潯一腳踹倒。

莫南潯不知發得甚麼瘋,看到我被血染紅的半邊衣裳,難掩煩躁。

“一派胡言!青青放心頭血救我,是我親眼所見。你變得心機善妒,就有這賤婢挑唆!青青只是無心傷了你,你卻虧欠她一條命!”

半邊臉都開始發麻,我實在沒力氣和他算賬。

把他抵給柳青青,我倆也算扯平了。

白芷很快發現了不對,“劍上有毒!”

莫南潯離開的腳步一頓。

2

“師兄,你不信我?就算有毒,以沐姐姐的醫術,也不過是皮外傷。”

柳青青捂住心口,“大概是心疾復發了…”

莫南潯立刻加快了腳步,嫌惡道,“定又是她欲擒故縱的把戲。”

許是中了毒,我只覺心上也密密麻麻地疼。

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去而復返。

我迅速抬眸,自嘲一笑,繼續用金針壓制毒性。

李項手裏拿着個小瓷瓶,“喏!大人念舊,柳姑娘心善。依我看,這寶貝藥給你用,簡直浪費!弟兄們出生入死,還沒用上呢。”

白芷喜道,“真是難得的宮中祕藥。莫神捕心裏還是有姑娘…”

李項揚了揚下巴,“太子殿下賞給大人的,還能有假?柳姑娘需要天山雪蓮,大人記得送過你。你趕緊找出來,別耽誤了柳姑娘服藥。”

我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那雪蓮他不是早要回去了?”

那次他們比試埋伏。柳青青花了一天一夜精心佈置陷阱。

莫南潯不忍柳青青輸了失落,眼睜睜看我踩空,摔斷了腿。

我憤怒地質問他,不是說好做我的眼睛嗎?

他卻一言不發,接着和柳青青比試輕功。

直到月餘,婚期都錯過了。他才滿手凍瘡,一瘸一拐從天山回來。

“雲和,我採到了雪蓮。你服了藥,眼睛就好了,自然不會摔跤了。”

我心疼不已,他的腿有病根,受不得寒,忙幫他鍼灸驅寒。

很快有差役來報,柳青青被凍得發了心疾,恰好也缺雪蓮入藥。

莫南潯劈手奪回了雪蓮,“青青這一路吃盡了苦頭,也算受到教訓了。你瞎了這麼久,早該習慣了,不急於一時。青青性命要緊。”

既然他不關心我的眼睛,我也不必在意他的腿。

李項常年跟着莫南潯,我一提,他就想起來了。

“柳姑娘病了,大人約莫急糊塗了。賊人尚未伏法,你眼睛瞎,就別到處亂跑,給人添麻煩。害死了柳大人,還沒長教訓?”

其實這些年,我幾乎足不出戶,神醫山莊似乎從家變成了囚籠。

白芷僱不到車。莫南潯不點頭,沒車伕敢載我。

“姑娘,要不…算了?太后能來金葉寺,給三殿下祈福,想來各種方法都試過了。就算沐神醫在世,也未必手到病除。”

太后想到我,的確是因爲多年前我爹治好她的頭風固疾。

白芷不清楚,比三皇子更嚴重的腿疾,只要我想,都能治好。

只是這次,我不會傻到用自己的眼睛爲代價。

我下定了爬也爬到的決心,憋着口氣,頂着寒風走了沒多遠山路,就體力不支,喘得像拉壞的風箱。屬實不自量力了。

可我沒法空等莫南潯娶我。若他再次食言呢?吃了虧,人總要長進。

失去意識的那刻,我想起遇到莫南潯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那時他不過五六歲,雙腿癱瘓,只能靠手在雪地裏爬。穿得又單薄,暈倒在在路邊時,車伕還以爲是具屍體。

我看着可憐,讓人把他抬上馬車,帶回了神醫山莊。

知道我凍死在荒郊野外,他會難過嗎?還是又當成爭風喫醋的手段?

3

再回神醫山莊,已是兩月後。

年關將至,三皇子開恩,許我回鄉祭拜。

聞着素心梅的暗香,我彷彿看到莫南潯欣喜擁我入懷。

“師傅答應收我了!等我建功立業,回來風光娶你。”

一轉眼,山莊被毀,我萬念俱灰,莫南潯寸步不離守着我。

“雲和,十二歲那年,我在素心梅下發誓,此生真心不變。樹沒了,我還可以再種。別拋下我,我不會再讓你掉一滴淚。”

眼淚劃過眼角,消失在耳畔。

“放你一馬,你竟然還厚着臉皮回來!”

柳青青來得很快,“這回我要和師兄比試刑訊。”

我只想安靜祭拜,沒精神應付她,“隨便你們。”

“青青,不可任性。”

莫南潯大步進來,第一次拒絕了柳青青的比試要求。

我有些詫異,當初我也是求過他別再和柳青青比試的。

他振振有詞,“你爲博名聲,義診時在其他男子身上摸來摸去,尚不覺得不妥。我和青青比的都是捕快基本功,你憑甚麼不讓?”

如今,我已不再執着,他倒轉了性子。

柳青青故技重施,哭着往外跑,莫南潯也沒去追。

他目光沉沉望着我爹孃的牌位,“雲和,我答應了娶你,就不會變。”

見我依舊神色冷淡,他喉結動了動,“我已請了太子殿下主婚。”

我尚未表態,柳青青負責的案子就出事了。

她抓的採花賊,因找不到苦主指認,無法定罪。

“胡鬧!你就算再心急定案,也不能不顧自己的名聲。”

一向冷靜自持的莫南潯,急得滿屋亂轉,“青青你懂不懂?女捕快本就不易。你來指認,等於承認用身體抓賊,污言穢語會逼死你!”

柳青青瞟了一眼,咬脣不語。

莫南潯殷切地望着我,“雲和,反正我會娶你,你幫幫青青好不好?”

我不斷搖頭後退,“那我的名聲呢?況且這是做僞證!我還是處子…”

我掀起袖子,瑩白的手臂上卻不見守宮砂!

莫南潯笑意僵住,充滿寒意的眸子怒視着我。

“雲和,只要你發誓從未離開山莊,我就信你。”

“我…”

我腦子一片混亂,根本沒注意守宮砂何時沒了。三皇子本該是太子,卻在冊封前夕,莫名瘸了。他的腿大好了,這事也要保密。

“同爲女子,沐姐姐怎麼向着採花賊?他是我親手抓的,哪裏冤?”

莫南潯死死扣住我的雙肩,力度大得要捏碎我的骨頭。

“無論如何…雲和,我都會娶你。只要…”

他閉了閉眼,努力壓抑怒氣,“只要你去指認採花賊。”

他不由分說,點了我的啞穴,強行把一碗藥給我灌下去。

“我不忍捆你,這藥只會讓人渾身無力。有青青看着,你不會有事。”

說着掰開我緊拽着他衣襬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柳青青笑得惡毒,“一會兒媚藥發作,我看你還有甚麼臉纏着師兄!”

4

圍觀人羣對着我指指點點,“看她一臉媚態的樣子,難怪莫神捕一直不肯完婚。誰會要採花賊玩過的破鞋呀。做通房,都嫌她髒。”

“莫大人要擢升大理寺少卿了。他和柳姑娘纔是天生一對。”

“聽說神醫山莊被滅,就怪她。若我是她,早一頭碰死了。”

我想說出真相,只能發出嘶啞的氣聲。抬手摳嗓子,想把藥吐出來。

差役們看我乾嘔,反而躲得更遠,“該不會懷了孽種…”

柳青青假意攔着,“沐姐姐只是一時耐不住寂寞,才犯了糊塗…”

忽然,我聽到了個讓我脊背發寒的熟悉聲音。

想到某種可能性,我急怒攻心,一口血噴出來。

混亂中,那採花賊竟然掙脫束縛,對我又抱又親。

衣服被扯得露出大片肌膚,情急之下,我拔下發簪去刺他眼睛。

“賤人!你找死!”

他劇痛之下,拽着我的頭髮,把我的頭不斷磕向地上的石頭。

暈倒前,我看到莫南潯飛奔而來,抱住崴腳的柳青青。

再睜眼,外面天已大黑,我知道是時候離開了。

莫南潯守在我牀前。見我醒了,伸手來探我的額頭。

我背過身,不想理他。

他輕咳一聲,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雲和,委屈你了…”

俯下身,理了理我的鬢髮,才繼續道,“我知道不是你。”

只這一句,我眼淚就再也止不住,強忍嗚咽,不肯回頭。

眼淚混着血水淌下,莫南潯好似被燙到,忙收回手。

他滿是冷汗的手攥緊我的,“那賊人被判了凌遲,再傷害不到你了…”

我猛地回頭,直直望向他的眼睛,“那柳青青呢?”

他不敢看我,沉默片刻,揉了揉眉心,“當初我沒同去抓採花賊,是怕你誤會。青青爲保護你,也受了驚嚇。你看在師傅份上,讓讓她。”

他還在騙我!我疲憊地閉了閉眼,壓下眼底的溼潤。

柳青青跪在我面前,眼淚如斷線珍珠,“沐姐姐,你恨我,我受着。可死者爲大,你不該指使人挖了爹的墳,把骨灰都揚了…”

莫南潯急紅了眼,忙不迭扶她,“快起來,你身子要緊。”

我怒極反笑,“外人不知內情,你倆也不知?柳長亭掉落懸崖,屍骨難尋,隻立了衣冠冢。我如何揚他的骨灰?而且,他真的死了嗎?”

“夠了!”莫南潯滿眼失望,“青青關心則亂,你就不能大度點!”

“大度?好呀,莫南潯,我不要你了,送給你!”

空氣彷彿凝固,只有我伏在牀邊,大口喘氣的聲音。

半晌,莫南潯緩和了語氣,“別說氣話了。青青心疾復發了,我先送她回去。你好好養傷,別耽誤了婚期。嗯?”

我再抬頭,就見李項正玩雜耍似地顛着我爹孃的骨灰罈。

“莫南潯,你回來!快讓他們住手!”

我強撐着起來,天旋地轉,狼狽地摔在地上,引得一陣鬨笑。

莫南潯頭都沒回,“冷靜點,那就是個菜罈子!”

他們欺我看不見,可那上的字是我摸索着刻出來的,哪會認不出?

我眼睜睜看着罈子碎在地上,靈魂像被抽空,哭不出聲也動不了。

差役們砸爛屋裏擺件,連院裏素心梅的根都刨了,也沒找到保心丹。

無人知曉,傳說中惹人覬覦的靈藥,壓根就不是藥。

莫南潯見神醫山莊方向沖天火光,飛身而起,雙腿突然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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