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備孕五年,我流產了五次。每次都是在喝完婆婆熬的“安胎藥”之後。
一開始我以爲是自己身體底子差,留不住孩子。
後來我發現,只要我不喝那藥,就不會出血。
我跟老公提過這事。
他反問我:“蘇曉曉你有沒有良心?媽爲了給你求藥膝蓋都毀壞了,你還懷疑她害你?”
我說不是。
但我心裏清楚,那藥味兒不對勁。
直到我偷偷把藥渣拿去化驗。
1
“蘇女士,你的子宮壁現在非常薄。”
“再懷,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做母親的機會了。”
醫生站在牀邊,合上病歷本,嘆了口氣。
我睜開眼,盯着天花板。
小腹墜痛感還在,第五次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眼淚順着眼角流下。
病房門被推開。
陳志峯走了進來。
他沒看我,直接問醫生。
“還能生嗎?”
醫生皺眉,看了他一眼。
“爲了病人的生命安全,建議......”
“我就問還能不能生!”
醫生沉下臉。
“即使能懷,也是要命的事。”
陳志峯轉過身,踹了一腳牀頭櫃。
“沒用的東西。”
他盯着我。
“五年了,五個都留不住。”
“蘇曉曉,你這肚子是漏斗做的嗎?”
我抓緊了被單,指節泛白。
“陳志峯,醫生說是意外......”
“甚麼意外?怎麼別人都不意外?”
他指着我的鼻子。
“我看你就是身子賤,沒那個富貴命。”
門外傳來腳步聲。
婆婆拎着保溫桶一瘸一拐的進來。
“哎喲,我的乖孫......”
她把保溫桶放在牀頭。
“曉曉啊,醒了?”
“媽剛去廟裏求的,大師重新開了方子。”
“趁熱喝,把身子補回來。”
她擰開蓋子。
一股腥苦味瞬間充滿病房。
我胃裏翻攪,只想吐。
這種味道,我聞了五年。
“媽,我剛做完手術,不想喝。”
我偏過頭。
婆婆眼圈立馬紅了起來。
她捲起褲腿,露出膝蓋。
上面全是淤青和血痕。
“曉曉,你看看媽這腿。”
“三千級臺階,媽是一步一跪上去的。”
“爲了給你求這藥,媽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你一句不想喝,對得起媽嗎?”
陳志峯走過來,端起碗。
“喝了。”
“我不喝。”
“我讓你喝了!”
陳志峯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媽爲了你受這麼大罪,你裝甚麼嬌氣?”
“就是因爲你不聽話,孩子才保不住!”
他把藥湯懟到我嘴邊。
我被迫張開嘴。
液體灌進喉嚨。
我嗆得直咳嗽,眼淚跟鼻涕一起流下。
婆婆在一旁抹眼淚。
“慢點喝,都是好東西,別浪費了。”
我強忍着噁心,嚥了下去。
陳志峯鬆開手,冷哼一聲。
“早這麼聽話不就完了。”
他們沒看見。
我藏在被子裏的手,死死的掐着大腿肉。
這藥的味道,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每次流產,都是在喝下這藥後不久就開始出血。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婆婆收拾好保溫桶,準備回家。
“曉曉,媽明天再給你送。”
“這是大師說的,得連喝七七四十九天。”
我看這她一瘸一拐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個沒洗乾淨的碗底。
有一點黑色的渣滓殘留。
等他們走出病房。
我拔掉手上的留置針。
衝進廁所扣喉嚨。
把剛纔喝進去的藥,吐了一半出來。
我再從包裏翻出密封袋。
用紙巾擦下碗底藥渣放進去。
我給做醫藥檢測的高中同學發了微信。
“朋友,幫我驗個東西。”
“加急。”
“我有預感,這東西能要人命。”
2
出院那天,陳志峯沒來接。
我自己打車回的家。
一進門,就看見婆婆在客廳的神龕前燒香。
家裏神龕裏供的不是觀音佛祖。
而是一尊黑臉神像。
屋裏煙霧繚繞。
婆婆跪在墊子上,嘴裏唸唸有詞。
“信女虔誠供奉......”
“掃把星難除......”
“保佑陳家香火......”
我站在玄關,聽得心底發寒。
“媽。”
婆婆嚇了一跳。
她回過頭,眼神一沉。
看清是我後,立刻換上了笑臉。
“曉曉回來了?怎麼不叫陳志峯去接?”
她撐着膝蓋,艱難地站起來。
“快坐,媽鍋裏給你燉着藥呢。”
又是藥。
我把包放下,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那盆發財樹,葉子發黃,根部發黑。
散發着一股腐味。
婆婆端着碗從廚房出來。
“趁熱。”
她把碗塞進我手裏。
腥臭味直衝腦門。
“媽,我先去個廁所。”
我端着碗站起來。
“放下碗再去。”
婆婆盯着我。
“我怕涼了,拿着喝。”
我不給她反應的機會,快步走進衛生間。
鎖門。
我把藥倒進了馬桶裏沖掉。
就留了一口,含在嘴裏。
漱了漱口,再吐掉。
僞裝完畢,我走出去把空碗遞給她。
“喝完了。”
婆婆接過碗,檢查了一下碗底。
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媽還能害你不成?”
接下來的三天。
她每天早中晚準時端藥。
我就假裝喝了,實際上全倒進那盆發財樹裏。
第四天早上。
那盆發財樹徹底死了。
樹幹從中間爛斷,倒在茶几上,斷口處流出黑色且黏稠的水。
我盯着那棵樹,渾身發抖。
植物都受不了,何況是我的子宮。
這東西就是毒藥!
我的孩子......
原來都是被這東西毒死的。
“哎喲,這樹怎麼死了?”
婆婆從房間出來,看了一眼。
“肯定是風水不好,讓你沒福氣的身子衝撞了。”
那天下午,家裏來了幾個親戚。
是大姑姐和小姨。
婆婆坐在沙發中間,挽起褲腿展示她的傷口。
“你們看看,爲了給她求藥,我這腿都廢了。”
“她還擺臉色,說藥苦。”
大姑姐瞪了我一眼。
“曉曉,做人得有良心。”
“我媽這麼大歲數,爲了你遭這份罪。”
“你連個蛋都下不出來,還有臉挑三揀四?”
小姨也附和。
“就是,陳志峯也就是心善,換別家早把你休了。”
陳志峯在一旁剝橘子,沒說話。
婆婆抹着眼淚。
“我也不圖她報答,就想抱個孫子。”
“我有錯嗎?”
“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
陳志峯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
站起來指着我。
“蘇曉曉,給媽跪下。”
我猛地抬頭看他。
“你說甚麼?”
“我讓你給媽跪下!”
陳志峯指着地毯。
“媽爲了你跪壞了腿,你跪一下怎麼了?”
“今天你就當着大家的面跟媽道歉,承認錯了,媽會原諒你的”
所有的親戚都看着我。
我咬着牙,指甲掐進肉裏。
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因爲證據還沒到手。
我慢慢彎下膝蓋。
跪在婆婆面前。
“媽,對不起。”
“是我不懂事。”
婆婆破涕爲笑,摸了摸我的頭。
“這就對了,乖孩子。”
“只要你乖乖喝藥,孫子會有的。”
那天晚上。
我在淘寶上下單了一個針孔攝像頭。
發的順豐特快。
第二天上午,趁婆婆去買菜。
我把攝像頭裝在了廚房抽油煙機的縫隙裏。
正對着竈臺。
中午。
我在臥室通過手機看監控。
婆婆進廚房了。
她先把門關上,反鎖。
然後她從貼身衣兜裏,掏出一個紙包。
她打開紙包,裏面是灰褐色的粉末。
那不是中藥粉。
她把粉末倒進正在熬的藥罐裏。
拿筷子攪了攪。
一邊攪,一邊對着藥罐啐了一口唾沫。
“喝死你個掃把星。”
“想生成我的孫子?做夢去吧。”
“大師說了,你這掃把星是來討債的。”
“化成血水流乾淨了纔好。”
她的聲音在監控裏聽得一清二楚。
平日裏慈眉善目的臉,此刻猙獰的像個惡鬼。
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這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高中同學發來的微信。
“曉曉,報告出來了。”
“你做好心理準備。”
“這東西,根本不是給人喝的。”
3
我顫抖着點開文件。
上面是看不懂的化學成分表。
同學發來了語音。
他大喊:“蘇曉曉,你婆婆想S人嗎?”
“這裏面全是紅花、麝香,劑量很大!”
“這是獸用的!給豬、給牛催產引產用的!”
“她居然給你喝?哪怕沒懷孕,喝多了也會大出血,子宮穿孔!”
手機從手裏滑落。
我渾身冰冷。
獸用引產劑。
給豬用的。
這五年,我打了無數保胎針,喝了無數藥。
活得小心翼翼,換來的卻是這種結果。
原來,我的五個孩子。
都是被他們的親奶奶,用毒藥一碗碗灌死的。
那是五條命啊!
我撿起手機,眼淚流乾,只剩蝕骨的恨意。
我恨不得立刻衝進廚房,拿刀捅死那個老妖婆。
再把毒藥全灌進她嘴裏,讓她也嚐嚐大出血的滋味。
但我忍住了。
S了她,我得坐牢。
我不能爲了這種爛人賠上自己。
我要讓她生不如死。
我要讓這家人身敗名裂!
大門傳來開鎖的聲音。
是陳志峯迴來了。
他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
“飯呢?怎麼還沒做飯?”
婆婆從廚房端着菜出來。
“哎呀,曉曉身體不舒服,我來做。”
“你別怪她,她剛流產,得養着。”
陳志峯冷哼一聲,看向我。
“一天天就知道躺着,晦氣。”
“養了五年也沒養出個蛋來。”
我坐在沙發上,沒也沒動。
我看着這個和我同牀共枕五年的男人。
每一次流產,他都在場。
每一次婆婆端藥,他都跟婆婆一起勸我喝。
他是真的不知道嗎?
婆婆又端了一碗湯出來。
“曉曉,飯前先把藥喝了。”
“媽特意給你加了紅棗,不苦了。”
我看着那碗藥。
“陳志峯。”
我開口叫他。
陳志峯正在解領帶,不耐煩地回頭。
“幹嘛?”
“如果媽給我喝的藥有問題,你會怎麼樣?”
陳志峯手上的動作一頓。
婆婆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她的眼神變得慌亂。
“這孩子,說甚麼胡話呢?”
“媽怎麼會害你?”
陳志峯幾步跨過來。
揚起手。
我也沒躲,就這麼盯着他。
那一巴掌最終沒落下來。
他指着我的鼻子。
“蘇曉曉,你良心被狗吃了?”
“媽爲了你腿都瘸了,你還懷疑她下毒?”
“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不想喝就滾!別在這個家礙眼!”
我看着那張他暴怒的臉。
有看着婆婆躲在他身後,一臉委屈的樣。
我哈哈大笑。
陳志峯愣了一下。
“你笑甚麼?瘋了?”
“沒瘋。”
我站起來。
從包裏拿出打印好的檢測報告。
還有監控視頻的截圖。
“陳志峯,你看看這是甚麼。”
4
我把那一疊紙甩在茶几上。
陳志峯皺着眉拿起報告。
“甚麼亂七八糟的......”
他的視線落在“獸用氯前列醇鈉”幾個字上。
以及“強效引產,致畸,致死”的結論。
手抖了一下。
他又拿起那幾張截圖。
截圖裏有婆婆往藥罐裏倒粉末。
陳志峯的臉色變了。
他沒質問,也沒發火。
而是衝過去拉上窗簾,反鎖大門。
他轉過身,撕碎了報告。
扔進垃圾桶。
“這件事,爛在肚子裏。”
他盯着我,一字一頓地說:
“誰也不許往外說。”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陳志峯,你瘋了嗎?”
“那上面寫着獸用引產劑!”
“她S死了你五個孩子!”
“那是你的骨肉!”
陳志峯一步步逼近我。
婆婆也不裝了,站直身子,這時候腿也不瘸了。
“甚麼孩子?那是討債鬼!”
陳志峯看着我。
“媽早就找大師算過了。”
“你這幾年命硬,八字帶煞。”
“這五年懷上的,全是來向陳家索命的冤親債主。”
“生下來也會剋死我,剋死全家。”
“大師說了,得流掉前五個,把煞氣衝乾淨。”
“第六個,才能是帶把的文曲星。”
腦子嗡的一聲。
原來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原來他不是冷漠,他也是S人兇手。
這五年,他們母子倆合起夥來。
用我的血,用我孩子的命。
去搞他們那該死的封建迷信!
“你們是畜生......”
我衝過去推他。
“啪!”
陳志峯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被打得摔倒在沙發上。
嘴角滲出了血。
“蘇曉曉,我警告你。”
陳志峯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
“你要是敢出去亂說,敢報警。”
“我就讓你孃家混不下去。”
“我有的是辦法弄死你弟的工作,讓你爸媽也沒臉見人。”
“還有,這些年你看不孕不育花了我幾十萬。”
“你要是敢鬧,我就說是你自己生不出來,爲了推卸責任誣陷老人。”
“你看外面的人是信你這個不下蛋的雞,還是信我那個瘸了腿的老孃?”
婆婆在一旁笑。
“就是,你那子宮都爛成那樣了,除了我們要你,誰還要你?”
“乖乖聽話,把身體養好,給我們老陳家生第六胎。”
“大師說了,下一胎肯定是兒子。”
我看着眼前這兩張臉。
這就是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這就是我孝順了五年的婆婆。
眼淚流下來,混着嘴角的血。
我突然不恨了,跟畜生有甚麼好恨的?
宰了便是。
我低下頭,擦掉嘴角的血。
“我知道了。”
“我聽話。”
陳志峯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臉。
“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爲俊傑。”
“喫飯吧。”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餐桌。
婆婆也哼着小曲去盛飯。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
手伸進衣服口袋。
按下了錄音筆的停止鍵。
剛纔陳志峯說的每一個字。
都錄進去了。
想讓我生第六胎?
好啊。
過幾天是婆婆的六十大壽。
你們想要“大禮”,我就送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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