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發現被公司員工網暴上了熱搜。

起因是一個實習生髮朋友圈吐槽，說我們公司食堂一份新出的“佛跳牆”賣28元，漲了8塊錢。

“黑心公司，想錢想瘋了？專門割我們打工人的韭菜！”

全網都在罵我，說我冷血資本家，連員工的飯錢都要賺。

沒人在意我三年來爲了提升員工的幸福感，自掏腰包補貼食堂。

每天上百種菜品免費暢喫，每週的波士頓龍蝦、帝王蟹都是成本價。

這些免費福利讓我們行政部每年虧損近兩百萬。

我直接宣佈食堂菜價全面市場化，同時開除主廚團隊，外包給預製菜公司。

通知一出，公司炸了。

員工們堵在我辦公室門口，哭着求我把免費食堂換回來。

1

週三上午八點半，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助理舒瑤沒敲門就衝了進來，她的聲音帶着哭腔。

“周總！出事了！公司上熱搜了！”

我打開手機，屏幕被99+的未讀消息佔滿。

企鵝羣、微信、短信，每一個軟件都在提示新消息。

我點開微博，本地同城熱搜榜第一的詞條是：#驚爆！一碗佛跳牆賣28，無良公司割實習生韭菜#

詞條後面綴着一個紅色的“爆”字，閱讀量已經超過三百萬。

我點進詞條，置頂視頻的播放量已經七十多萬。

視頻封面是我們公司食堂的打菜窗口，配文是：“月薪三千的實習生，喫不起公司食堂一碗飯！資本家的心有多黑？”

視頻發佈者的ID是“努力的沈沈醬”。

是她，沈思淼。

兩個月前進公司設計部的實習生。

視頻裏，沈思淼坐在公司樓下的花壇邊，鏡頭刻意拉近，讓她眼角的淚光十分明顯。

她聲音哽咽，充滿了委屈。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一直以爲我們公司是業內福利最好的。”

“我拒絕了好幾個大廠的offer，就是奔着這裏的企業文化來的。”

“我以爲我找到了一個可以奮鬥終生的歸宿。”

“可是今天，食堂新出了一份佛跳牆，居然要賣28塊錢一份！”

她對着鏡頭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聲音陡然拔高。

“整整28塊啊！比之前最貴的菜還貴了8塊錢！”

她瞪大眼睛，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

“我真的想問問公司的行政總監，周凝，周總。”

“您是想錢想瘋了嗎？”

“爲甚麼要這樣對待我們這些最底層的打工者？”

“我們一個月工資纔多少？您一頓飯又要賺我們多少錢？”

接着，她拿出手機，展示了一張截圖。

那是我在行政部內部會議上的一段發言錄音，現在被配上了字幕。

我解釋佛跳牆食材成本高昂，無法繼續免費供應的話，被惡意剪輯。

只剩下冷冰冰的一句：“喫不起就別喫，公司不養閒人。”

視頻的最後，沈思淼對着鏡頭擠出一個微笑。

“算了......可能是我太天真了，把公司當成了家。”

“希望所有和我一樣的畢業生，找工作時一定要擦亮眼睛。”

“千萬別像我一樣，滿懷希望地進來，最後被當成韭菜......”

我點開評論區，早已淪陷。

【漲8塊？這公司是準備跑路了嗎？窮瘋了吧？】

【支持妹妹！曝光這個叫周凝的黑心總監！讓她滾出公司！】

【破公司叫甚麼名字？發出來！兄弟們一起抵制！】

【@周凝，出來給實習生磕頭道歉！】

【這種吸乾員工血的資本家，就應該掛在公司門口示衆！】

我三年的心血，每年近兩百萬的個人補貼......

在他們口中，只剩下“黑心”和“窮瘋了”。

舒瑤的手機遞到我面前，她的手在抖。

“周總！公司內部的員工大羣......徹底炸了！”

“所有人都在轉發沈思淼的視頻，還有人......”

“還有人說要去勞動監察大隊和稅務局舉報我們！”

她停頓一下，聲音更小了。

“還有......食堂的王主廚剛纔託人帶話。”

“問我們是不是要裁掉他們團隊，說好幾個供應商打電話來催款了......”

我的手機再次響起，是公司最大的客戶，“星海集團”的項目總監。

他的語氣十分嚴肅。

“周總，你們公司的熱搜我看到了。”

“我們集團對合作夥伴的聲譽和穩定性非常看重。”

“董事會......對你們目前這種員工關係和輿論風向，表示嚴重關切。”

那是我們市場部跟進了整整一年，年利潤超過千萬的大單。

這個單子的利潤，直接關係到全公司所有人的年終獎。

我深吸一口氣，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我想起兩個月前，沈思淼最終面試時，我作爲終面官問她的最後一個問題。

“你爲甚麼選擇我們公司？”

她當時眼睛裏閃着光，充滿了嚮往。

“周總！我看過您所有的採訪！我特別認同您說的‘公司要做員工最堅實的後盾’這句話！”

“沈其是公司的食堂，簡直是業內的神話！我做夢都想來這裏上班！”

後盾？神話？

我又想起，最近幾次的員工意見收集會上，總有一個工齡快十年的老員工在帶頭抱怨。

他叫龐遠洲，技術部的。

“我們公司的福利是不是有點太過了？這食堂每天這麼個喫法，得花多少錢啊？”

“周總還是太年輕了，不會過日子，這得浪費多少公司利潤。”

每一次，沈思淼都正好坐在他旁邊，拼命點頭。

我自嘲地笑了。

是我這三年做得太好，讓他們把一切都當成了理所當然？

甚至覺得，我是個可以隨意攻擊的軟柿子？

我打開電腦，調出公司近三年的行政部財務支出明細。

米其林三星主廚團隊年薪320萬，每日高端食材採購成本約2.5萬，員工下午茶、節假日福利......

扣除公司覈定的基礎餐補預算，我個人每年需要爲食堂淨補貼187萬元。

我關上電腦，眼神恢復了平靜。

既然你們的眼裏只有那“8塊錢”......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沒有了我的補貼，你們的飯碗裏還剩下甚麼。

我開始動手，草擬一份新的通知。

2

上午九點半，我還沒走出辦公室。

門就被人從外面撞開。

沈思淼和龐遠洲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臉上帶着勝利者的姿態。

龐遠洲臉上掛着虛僞的笑。

沈思淼則挺直了腰板，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着我。

龐遠洲先開口。

“周總，你別往心裏去。”

“思淼這孩子也是心直口快，沒甚麼壞心眼。”

“她就是覺得公司突然漲價，傷了大家的心，想爲我們這些老員工說句公道話。”

沈思淼不再掩飾，把手機屏幕懟到我面前，上面是飛速上漲的視頻數據。

“周總，您看到了嗎？全網都在討論我們公司。”

“我的賬號半小時漲粉十萬，好幾個百萬粉絲的大V都轉發了。”

“如果您堅持不肯降價，並且向我們道歉的話，我擔心......”

“事情會發展到公司無法控制的地步。”

龐遠洲立刻唱起紅臉。

“其實呢，這件事解決起來也很簡單。”

“我們也不是得理不饒人。”

“第一，佛跳牆必須恢復免費，這是原則問題。”

“第二，公司行政部要以您的名義，向全體員工發道歉信。”

“第三，爲了補償這次事件對員工們造成的精神傷害。”

“公司要給每位員工的飯卡里，充值五百元作爲補償。”

“這樣處理，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就在這時，舒瑤又一次慌張地推開門。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

“周總！不好了！樓下......樓下大廳......”

“好多員工聚集在大廳裏，他們說......今天您要是不給個說法，他們就不上班了！”

“而且......他們還打印了很多橫幅......”

我接過舒瑤的手機，點開她拍的照片。

公司一樓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幾十個員工或坐或站。

他們拉着一條刺眼的橫幅：【黑心公司還我血汗錢！無良總監滾出公司！】

我的目光，落在人羣最前面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設計部的總監，羅靖。

去年，他負責的項目出了重大紕漏，是我力排衆議保下了他，還主動幫他分擔了一半的責任處罰。

我親自帶着他去給客戶賠罪，熬了三個通宵才把項目挽救回來。

事後，他端着一杯茶到我辦公室，眼眶都紅了。

“周總......以後我這條命就是您的......”

“您一句話，我羅靖絕無二話！”

但此刻，就在那張照片裏，羅靖手裏高舉着一張A4紙。

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寫着：【支持沈思淼！嚴懲周凝！還我福利！】

我的手開始抖，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我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看着眼前的沈思淼和龐遠洲，平靜地問：“你們想要的，是說法，對嗎？”

3

下午兩點，公司最大的會議室裏座無虛席。

全公司四百多名員工，除了必要留守崗位的人，幾乎全部到場。

這是公司成立以來，參與人數最多的一次全員大會。

沈思淼和龐遠洲被一羣支持者簇擁在第一排的中心位置。

不斷有人過來拍他們的肩膀，向他們豎起大拇指。

“思淼，好樣的！你就是我們公司的吹哨人！”

“龐哥，這次多虧您在背後運籌帷幄啊！”

“你們倆是我們打工人的英雄！”

周圍全是竊竊私語。

“看着吧，姓周的這次肯定要完蛋了。”

“那必須的，都鬧成這樣了，董事長肯定要處理她。”

“說不定我們還能拿到一筆補償金呢！”

“我看她以後還怎麼在公司裏橫着走。”

兩點整，我準時走上主席臺。

身後跟着幾位神色複雜的部門負責人。

我一出現，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走到麥克風前，沒有一句廢話。

“耽誤大家寶貴的下午工作時間，是爲了宣佈一項關於公司食堂的重大改革決定。”

我的聲音很平靜。

“首先，針對近期因爲食堂菜品定價問題引發的輿論風波。”

“我，周凝，作爲公司行政總監，向大家道歉。”

“是我的工作考慮不周，沒有充分徵求員工意見，給大家帶來了困擾和誤解。”

臺下，沈思淼和龐遠洲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一些人甚至笑出了聲。

我沒有停頓，示意舒瑤打開投影儀。

我身後的巨大幕布上，出現了一份詳盡的財務報表。

“這是公司食堂自三年前由我接手改革以來，至今的詳細財務報告。”

“經第三方會計事務所審計，爲保障食堂的運營，我個人在這三年間，累計向公司行政賬戶注資561萬元。”

“扣除公司正常餐補部分，實際每年虧損額度約187萬元。”

“本次引發爭議的佛跳牆，單份食材成本爲42.6元，還不包括廚師人工、水電燃氣等費用。”

“計劃定價28元，實際上每一份，我個人都需要淨虧損14.6元以上。”

報表上，每一筆資金注入的銀行流水，每一項大宗食材的採購合同，都清晰地展示了出來。

臺下開始出現騷動。

“真的假的？周總自己掏錢補貼我們？”

“這賬......P的吧？誰會這麼傻？”

但更多的人，在看到那些蓋着紅章的合同和銀行回單後，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不自然。

我繼續說：“鑑於廣大員工對食堂市場化定價的強烈不滿。”

“以及爲了徹底杜絕‘公司利用食堂賺錢’的誤解。”

“經與公司董事會緊急商議，現對公司食堂管理及運營模式，做出如下調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決定一：自今日起，我個人將停止對公司食堂的一切財務補貼。”

全場譁然。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我的聲音再次響起。

“決定二：即刻起，解除與米其林主廚王海明先生及其團隊的勞動合同。其團隊將在今日內離職。”

臺下有人“啊”地叫出了聲。

“決定三：爲保證員工的基本就餐需求，公司食堂將整體外包給‘捷食送’預製菜公司。”

“捷食送”是業內有名的低端團餐供應商，以價格便宜和難喫著稱。

人羣中響起了不可置信的驚呼。

“決定四：所有超出國家法定標準的員工福利，包括但不限於每日免費水果、下午茶、加班夜宵、零食角等，自今日起，全部取消。”

話音剛落，投影屏幕上，開始滾動顯示新的食堂菜單和價目表。

【A套餐（一葷兩素）：35元】

【B套餐（兩葷一素）：42元】

【精品商務套餐（含湯、水果）：58元】

【麪條/米粉/水餃：25元起】

【飲品/酸奶：8-15元】

......

全場死寂！

四百多名員工，集體石化！

所有人都傻眼了！

“你——！”沈思淼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站起身，臉漲得像豬肝，指着我尖叫。

“周凝！你這是公報私仇！你這是在報復我們！”

“我們只是讓你降價！誰讓你把食堂搞成這樣的！”

我冷漠地看着她，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

“沈小姐，你在視頻裏口口聲聲說我‘黑心’、‘想錢想瘋了’、‘割韭菜’。”

“現在，我如你所願，不賺一分錢了。”

“我不僅不賺錢，我連錢都不貼了。”

“食堂外包，市場化運營，價格由第三方公司決定，童叟無欺。”

“至於免費福利，那是基於我個人補貼的超標行爲，既然你們不認可，我自然要糾正這個錯誤。”

“請問，這有甚麼問題嗎？”

沈思淼被我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慌亂地看向四周。

但這一次，迎接她的，是一雙雙燃燒着怒火的眼睛。

4

人羣，在短暫的死寂後，徹底爆發了！

“沈思淼！你滿意了？！現在我們喫甚麼？！”

“就爲了你那個破視頻！把我們的好日子全給毀了！”

“我每天的快樂源泉就是下午茶啊！現在全沒了！”

“還有你！龐遠洲！就是你在羣裏煽風點火！現在你高興了？！”

所有的矛頭，瞬間全部轉向了沈思淼和龐遠洲。

我等現場的怒罵聲稍稍平息，補充了最後一句話。

“根據財務部的測算，在執行以上所有改革後。”

“公司行政部每年可爲公司節省運營成本約450萬元。”

“所以，我還要感謝各位員工的‘監督’。”

“讓我們及時停止了過去那種‘不計成本討好員工’的錯誤管理模式。”

“讓公司回歸了商業的本質。”

就在現場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是“星海集團”的項目總監。

我按下接聽鍵，順手點開了免提。

會議室裏立刻響起了對方沉穩的聲音。

“周總，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剛剛看到了你們公司內部發布的全員大會通知......”

“對於貴司在遭遇輿情危機時，所表現出的這種果斷、高效、完全以商業邏輯爲導向的危機處理能力......”

“我們董事會剛剛進行了緊急的重新評估。”

“我們認爲，一個能夠如此堅決地糾正錯誤、控制成本、不被民意裹挾的公司，是值得信賴的長期合作伙伴。”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

我平靜地問：“所以，貴方的意思是？”

對方的語氣帶上了笑意：“我們決定，不僅要繼續推進原有的合作項目。”

“我們還希望，能和貴司開啓更深層次的戰略合作。”

“我們集團旗下新成立的兩個子公司，明年的市場推廣預算，大概在五千萬左右，我們希望全部交由貴司來負責！”

“轟——！！！！”

全場徹底炸了！

“五千萬的單子？！”

“天啊！我們公司要發了！”

“那我們的年終獎豈不是要翻倍？！”

“太好了！我就知道周總是最牛的！”

“我就說嘛，跟着周總有肉喫！”

恐慌和憤怒瞬間被巨大的狂喜衝散。

很多人開始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而剛剛還被當成英雄的沈思淼和龐遠洲，此刻在衆人眼中，已經變成了差點毀掉大家飯碗的罪人。

沈思淼的臉上一片死灰，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

龐遠洲額頭上全是冷汗，他不敢看周圍同事的眼神，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掛斷電話，環視全場。

拿起麥克風，說了最後一句話。

“各位，新的食堂標準和福利制度，明天準時生效。”

“另外，基於本次事件對公司造成的惡劣影響和潛在風險。”

“公司董事會決定，取消本年度的年終獎。”

“散會。”